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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覃又問:“那要多少銀子鞏叔才愿意出手?”
鞏遇笑道:“表姑娘,并不是老奴要多少銀子,二爺說頂多一百兩銀子出手掉即可。”
韓覃心中歡喜的幾乎跳起來:“鞏叔,我有個遠房親戚如今來京投奔我,我欲要給他尋個活兒來干,恰他如今有一百兩銀子,不如就把那煤窯盤給他,可好?”
鞏遇這才明白韓覃來意,忙應道:“那自然好,不過二爺那里還得說上一聲就他知道的好。”
若叫唐牧知她要貼銀給大壯治產業,那銀子還是他的,只怕不但不能如愿還得收走她的銀子。韓覃忙擺手道:“鞏叔您不必去尋二爺,我尋個機會自告訴他即可。”
鞏遇應道:“那也使得,全看表姑娘。”
韓覃急急的又回東廂自妝奩中將二十個銀餅全拿出來,回到穿堂一股腦兒遞給鞏遇:“我那親戚如今就在后院,因他是個兩眼一抹黑的鄉下人,許多事情還得鞏叔您前去交待給他才行。”
鞏遇起身取身上鑰匙下來開身后倚墻那多門四屜柜的背格,打開一扇門子翻出張發黃的牛皮紙來遞給韓覃:“這是小炭窯的地契,表姑娘只要吩咐好您家親戚,我明日跟他一并去順天府辦個過戶即可。”
韓覃接過小炭窯的地契看了一樣,見上面西山下小煤窯的樣子都畫的清清楚楚,以指摩梭許久,心道待將來有機會,我必得親眼去看上一回才行。
她帶著鞏遇一并到后院找到鞏遇,又吩咐好明日與鞏遇一聽去官府辦理炭窯過戶的事情,搜搜刮刮將唐牧早起給的兩串錢中所余的那些全給了大壯,叫他好換身衣服再租間像樣的房子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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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唐牧仍是用過晚飯才回家,他照例要在書房臨帖,卻還要韓覃去幫他收理些公文。韓覃見方才有個外院的差役提只小小的紫檀木覆梨蚊皮箱進來,見他掰鎖扣打開才知是裝公文的。
他取出一份公文招呼韓覃過來,指著說道:“這是我如今在戶部下級官員們送上來的制書。戶部主管全大歷的戶籍、俸餉及稅賦,田糧等,是個管財管物的地方。各地送上類的制書太多,白天在戶部處理不完,我只得帶回家來。
我臨書,你按類分例,先把各地今秋糧地收成類的制書給我理出來放在正中,依次再把稅賦、俸餉排在二三,剩下的按例依次排列過去,待我臨完貼了再看。”
制書為八股文體,韓覃不學八股自然看的費勁。她一份份的替唐牧挑理歸整在書案上,見他仍在臨窗畫案上臨書,遂出外要水替他沏了碗釅釅的熱茶捧到畫案上。
韓覃默息看得許久,才問道:“二爺原來習歐體,如今怎改臨顏體?”
他臨的是《顏氏家廟碑》。
唐牧道:“我這些年也曾臨過王羲之,王寵等人的帖,但一直不喜顏體。三年前有一回到傅閣老府中,見他臨顏體,書有磅礴大氣,傲視千古的氣概,一下子被吸引過來,如今就一直臨顏體,間或臨些大篆、金文,總不如顏體臨的多。”
韓覃接過話笑道:“可見書帖也是緣份。”
他丟筆入筆洗中,端茶走到書案旁一一翻檢過,點頭道:“很不錯,往后你要多學學看八股制書,總要替我分擔些繁務才好。”
韓覃攪著那筆,忍不住笑問道:“難道二爺覺得我還能替你做官兒不成?”
唐牧亦笑,反問道:“我養著你,你連這點忙都不能幫我,難道果真要在府中吃閑飯?”
他本無心一句笑語。韓覃卻想起白日里那一百兩銀子換來的小炭窯。她用他的銀子賣了他的小炭窯,還是送給外人,這事自然不敢向唐牧提及。
這無親無故的兩個人,彼此間還牽扯著兩條人命,還曾有過一夜的不堪。他如養女兒般養著她或者行,但用他的銀子替外面的男子置產,那必定是不行的。
可她在拗古村六年時間,大壯與她一起上田下地,所有的苦活累活都是他一人包攬,若無他,自己在那地方首先就熬不到今日。他待她的恩情,不止是一百兩銀子就能彌補的。
已入亥時,韓覃收拾完畫案端茶碗到書案前,見唐牧埋頭公文中,便自悄悄退了出來。這夜直到子時更聲敲過,西廂書房的燈仍亮著。韓覃本在臨窗鼓凳上坐著納一雙鞋底,聽到更聲已熬不住,究竟不知這夜唐牧熬到幾更才睡。
她替唐牧整理公文,除公文名目分類之外,還會因行文年月及事由等分成輕重級急替他摞好。這樣分了幾日,因見一份關于北直大興縣的制文被反復提交,雖每日皆是新的,但事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京師黃家炭行近兩年內給大興縣官府竟是一文錢的稅銀都沒有交過。非但如此,稅吏們前去收稅時還叫他家家丁們拿棍棒打出,直言自己開的是皇店,每月只往宮中報稅,不往官府交帳。
韓覃記得當初那叫她打掉一口牙的柳媽媽就曾言說要她去黃家炭行的黃老爺做妾,雖未見過黃老爺此人,聞名卻是久矣。是而笑著念出公文,又問唐牧:“二爺,何為皇店?”
唐牧邊臨貼邊答道:“皇店就是皇家在外開的店,由皇家專門指定人運營,因是天子家的生意,自然不需要再向官府納稅。”
他道:“我言,你寫。”
韓覃執筆,抬眉問道:“真的?”
唐牧念道:“余部已協內廷查備,得知黃家炭行并不在皇店之列。而它自稱皇店,又非我大歷皇家所營,縱家奴而行兇,其反之心昭然若揭,現令查抄其家宅,封其各處店鋪。”
韓覃書完抬頭,見唐牧走過來執朱筆在上圈涂完蓋官印并私印放到了一側,疑惑問道:“不過不繳稅而已,勒令他補齊往年稅款即可,難道果真要抄他的家?”
唐牧道:“他原先拜御馬監監官常德做干爹,有常德罩著他自然無人敢動他。如今既常德已死,墻倒眾人推,自然大批的制書呈上來全是告他,從大興縣到順天府再到戶部,告他的狀子訟書紙片一樣飛著,不辦他辦誰?”
韓覃忍不住捂嘴笑個不停,許久才停下笑聲說道:“常德之死果真牽連夠廣,若我那日在客棧被柳媽媽拐到黃家去的話,或者今日大理寺中,也還要多我一個。”
她笑的輕巧,唐牧卻笑不出來:“陳卿還在追查究竟是誰殺了常德,卻不知道常德是誰殺死的并不重要,他之死不過一個開頭而已,大歷朝要換新氣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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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五更才過,大歷皇城午門外群臣在深秋的寒風中叫寒風刮著胡子。能入午門,到奉天門上待皇帝召喚的群臣們按九卿六部的排外依次在外排著隊。唐牧如今是戶部左侍郎,尚書乃首輔俞戎兼理,俞戎整日在閣房聽差看折子寫票擬,如今決斷戶部公務的實權皆在唐牧身上。
他身邊站的是劉瑾昭,兩人是同年的榜眼與傳臚。當年在翰林院時唐牧略高他半等位官職,但他因母喪回家丁憂三年,劉瑾昭踏踏實實往上干,在工部兩人為上下級關系,如今他調到戶部,劉瑾昭依舊高他半級。
劉瑾昭低聲問唐牧:“清臣,聽說昨天左僉都御史王經略把一河南的官兒都給參了,你可知否?只怕今天圣上必定要提我進乾清宮去,若你知道些什么最好選透給我。”
他是工部尚書,王祎因河道貪污一事而參河南的地方官兒,河道的事情歸工部管,首當起沖就是他。
唐牧搖頭:“不知。但若圣上有什么要叫你查的,只管應承下來即可。”
論理起來唐牧比劉瑾昭小著好幾歲,還是他的上司,但不知為何有凡事劉瑾昭總還要聽唐牧兩句才安心。
仍是濃黑的天色中,午門上鼓聲雷鳴,百官自整衣冠,待午門開啟,便自兩側魚貫而入。兩行官員行到奉天殿內依次列班,聽響鞭鳴過之后方才一跪三叩行禮。然后才站起來待聽帝宣。
皇帝坐在龍椅上聽完九卿六部的奏事,才問道:“工部尚書劉瑾昭何在?”
劉瑾昭抱著笏板出列跪在當庭,就聽皇帝又問:“大理寺卿何在?”
陳卿亦抱著笏板出列,跪在當庭。
皇帝李昊今年也不過才十八歲才成年的少年,身穿著十二龍盤領袞服,頭上戴著金絲翼善冠,面容白凈消瘦,眉眼肖似生母劉妃,生的非常漂亮,但眼中缺乏應有的神彩,木似魚珠一般盯著腳下的群臣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