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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掙幾個銅板掙的太過辛苦,如今恨不得拿一個銅板做命,李書學因為有病不干農活,所以不知她的辛苦,氣的背起包袱罵道:“不就一兩個銅板嗎?你攢得幾兩銀子一注子給柏舟時,咋沒見這樣小氣?”
韓覃氣的使勁拍了李書學兩巴掌罵道:“若不是為了你這個無人要的病秧子,我就留在太原府,那里混不到一碗飯吃?”
她揉著眼睛抽抽嗒嗒哭起來:“若不是為了你,我就不會再回龍頭山去了。我的弟弟柏舟如今還是賤籍,即便學問學的再好也不能入科舉去考功名。而害我們一門的仇家如今還在高位,我辜負了我一家人的在天之靈,只為照顧你,你竟然敢說出這種話來。”
李書學一個山村小讀書人,最怕聽韓覃說這種話,忙不迭求饒道:“好好好,我再不說,絕計再不說,但求你能消消氣,好不好?”
兩人嘰嘰拌拌抱著包袱出客棧,見外面又是陰霾天色,韓覃也不知如今黃河渡口可有船只沒有,先就推李書學道:“你去一家家替咱們打訪,看誰家有能寄宿的閑床,我去渡口看看!”
她說完話便打聽著往黃河渡口而去。此處河高地低,一路要沿坡爬上去才能到渡口。韓覃一路打問著爬到黃河渡口,便見河堤上站著許多青綠官袍的官員們站在河堤上,身邊圍著一群官差雜役們,皆站在那里指指點點。
黃河面上此時濁浪翻飛,水流速度湍急,有人扔得一塊薄木片下去,不過片刻間,那薄木片便飛旋著被卷入河面中心急速流向了遠方。韓覃見渡口上一只船只也無,鼓起勇氣尋到一個官差上前斂禮問道:“官家,今日怎的沒有船只渡河?”
如今禮學興盛,婦人們位賤不能拋頭露面,便是有女子能外出行走,見了官差們亦是蟄蟄蟹蟹嚇的沒個正形。這官差還從未見過如此大大方方行禮有度的小娘子,為她之重禮本分也自尊起來,回道:“小娘子,黃河上游發大洪水,如今河中浪涌難過,只怕不日還有更大的洪水要來,官府已勒令不準渡船在黃河上往來,你改日再來唄!”
韓覃聽了這話猶如被鐘撞得一撞,許久才哦了一聲,心有不信又沿河堤往下走了許久,果然見上下幾里路中一只渡船也沒有,才怏怏的回柏香鎮去找李書學。李書學在一家人院門口等著,見韓覃塌著肩回來,忙問道:“可有船只沒有?”
韓覃搖頭,進院子見院子里有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人在掃院子,上前問道:“大嫂,你可知這鎮上有渡船能過黃河的?”
那婦人起身,見院子里進來一個竹釵綰發身姿婀娜的小娘子,圓圓的眼睛潤挺鼻梁,一點檀唇下尖尖的下巴,下巴上還生著一顆嬌艷艷的朱砂痣。她指著院外李書學問道:“你是他家娘子?”
李書學上前道:“這是熊大嫂。”
韓覃叫了聲熊大嫂,熊大嫂幾把歸攏了臟物摘掉圍裙,領韓覃到一間小屋子里,指著床道:“你今晚跟我睡,你家相公叫他單獨睡,可好?”
這兩人一路寄宿人家,人們第一句總是說要分們分開睡。在他們看來,李書學守著這樣嬌艷艷一個娘子夜里不弄點事情,那是不可能的。
韓覃應過,親自拉驢牽扯到后院綁定,又出鎮子到田梗間打草回來喂驢吃過,中午花得一個銅板在熊娘子家借吃些湯餅,晚飯亦在她家吃。吃完晚飯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那熊娘子睡的是個簡木搭成的架子床,年程太久幾根柱子上都泛著黑膩膩的油光。
卯松釘搖的破床,熊娘子上床已晃得幾晃,得韓覃亦睡到床上,這床便隨著她倆的翻身動作而咯吱個不停。韓覃因身上余錢只有八文并三十多個銅板,在此住一天就要少三只銅板,心中憂心仍不能睡。
到半夜時她聽到外面雨打瓦檐叮叮當當的聲音,起身披上衣服出外一看,便見成串的瀑雨不停的往下落著,落到地上激起陣陣雨花啪啪拉直作響。她憂心如焚,披著衣服又回到床上躺下,一夜仍是睜著眼睛到天亮。
好在次日早起時雨已經停了。韓覃仍是一早就到原武渡口去看可有渡船。她才爬到河堤上,便見滿滿一河望不見邊際的濁時此時已是欲要淹出河面的樣子。昨日那官差仍還在河堤上隨官員們站著。
見韓覃上了堤案,一個穿綠衣的罵道:“那家不知死活的婦人,如此天氣竟還敢往河堤上來?快走。”
韓覃無奈只得重又回到柏香鎮。她莆一到鎮口便見許多人駕著行李趕著驢車自鎮口往外涌著,人們邊走邊還紛紛議論:“年年都說黃河決堤究竟也沒決過,只怕是官府騙人的唄?好不好又要離家一趟。”
她疾步回到熊娘子家,見她正與李書學和幾個孩子用早飯,遂又問道:“大嫂可知為何鎮上許多人都在搬家?”
熊娘子給小的喂了口粥才抬頭道:“方才官差敲著鑼來通知,叫愿意走的都走,只怕黃河要決堤,到時候這柏香鎮只怕皆要被淹掉。”
韓覃坐下揀了只她的餅子問道:“那大嫂為何不走?”
熊娘子道:“這兩個孩子的爹如今還在外頭沒有回來,我一個人帶著她們又無處可去,等著吧,往年也總要說上一兩回,也沒見黃河真決堤過。”
*
原武縣官驛大堂內,開封府的知府、同知、通判、推官,以及下轄各州縣的知州縣令等穿著青青綠綠的官袍戴著烏紗鴉雀無聲恭站了一層子。在他們躬立著的正北方向一張六尺長的桌案后,滿滿的堆著全是自大歷開國近百年的治河全書。
書案后埋坐一人正是唐牧。他本是工部右侍郎,如今還兼著河道總督,是朝中正三品的大員。他輕裝簡從到此,此時身邊除了兩個家奴只有個陪員陳啟宇,是工部正六品的主事。
堂中一眾人從半夜就在此迎候,等這河道總督到了以后看要如何行事,誰知他一進門唯要一杯濃茶便開始翻閱積年的治河全書。陳啟宇揀重要的年歷翻出來遞給他,他自己看過一遍放下,再揀一本來看。如此約有兩個時辰,仍是埋頭書中不肯抬頭。
開封府知府喬從司是這里唐牧以下最大的官兒,河道果真決堤是要殺頭的重罪,整個河南布政司只怕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官員要人頭落地,而積弊不是一人二人,一天兩天才有,這是眾罪,亦是眾責,是天災亦是*,就看如今這唐牧要怎么辦了。
他上前拱手一禮,輕聲問道:“唐總督半路可曾用了早餐否?下官已叫人備了早餐,要不要送上來?”
唐牧才從書中抬頭,問身邊站的陳啟宇:“銳毅可用過早餐沒有?”
陳啟宇搖頭:“還未。”
他連著一天一夜快馬到開封,再到知府衙站親自帶著文官們翻檢積年案卷調治河全書,到如今還未曾眨過眼,自然也未吃過飯。
唐牧起身率先走著:“咱們一起吃。”
知府喬從司忙快步上前跟上,帶唐牧與陳啟宇到一處布置清雅的包間內,自己站在下首端茶奉水起來。唐牧見桌上擺著灌湯包子、羊肉炕饃、木魚渡僧等河南特色早點,自持楮挾了只包子來就著粥大口吃了起來。
他吃得幾口抬頭,見喬從司抱著個茶壺在下首站著直沖自己笑。本朝正四品的大員,領著開封府一府知府的位子,他這樣諂媚的站著倒叫唐牧有些看不過眼。
唐牧放下筷子說道:“喬知府,本官在此吃得幾口就出來,您先在外等著,可好?”
喬從司那知唐牧一開口就這樣好說話,忙放下茶壺笑道:“下官這就出去,這就出去。”
他出門關上包間門,唐牧才又復拈筷子吃起來。陳啟宇亦在下首坐著狼吞虎咽,他幾天幾夜未合眼,年輕人總還熬得住,但餓過了頭吃起飯來手都有些抖。
唐牧吃完四處尋著,陳啟宇忙抽帕子出來遞給他,他擦過嘴又還給陳啟宇才說道:“原武縣的原武渡口三年前每年也不過征五百清運河工,撥幾千兩銀子的清淤費即可。近三年一年竟然要一千多名清運河工,清淤費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萬兩之巨。這上奏請款請批的折子上皆有大內批紅,可見諸位閣老并皇上皆知此事,卻從未有人提過異議,這就很奇怪了。”
陳啟宇問道:“先生如今要怎么辦?”
唐牧已經起身:“去原武渡,咱們親自去看看。”
喬從司站在門外等著,見唐牧一陣風一般從包房內出來就直奔門外,連忙快步上前道:“唐總督還未給下官們示下,難道是要出門?”
唐牧止步對著喬從司一笑:“若喬知府無事,咱們一起去原武渡口走一走?”
喬從司忙應道:“好!好!下官馬上備轎。”
唐牧已經出了官驛,見喬從司帶著人趕了出來,回頭看了看才道:“轎子就不必了,備上幾批好馬,把幾處堤壩口巡檢河道的巡檢們帶上,我們從原武渡開始到各處看一看再說。”
到了河堤上,唐牧一直背身負手在河堤上站著,上下游皆是蒼茫一片暗灰色,河浪濤天濁涌。陳啟宇忍不住上前問唐牧:“先生,上游秦嶺一帶連番暴雨,只怕就在這一兩日這河就要決堤,咱們難道就只在此看著?”
唐牧回頭,遠遠掃了一眼那站在身后不遠處的地方官們才道:“要能修堤他們早修了,為何要上奏到工部來,就是因為沒銀子,沒有人,不信你等著,一會兒看那知縣來了怎么說。”
果然遠遠的河堤下一趁小轎停下,自里頭撲出個圓圓胖胖山羊胡子的知縣來,他眼光好,一眼就看到河堤上那個頭最高身姿最挺的應當是河道總督唐牧,跑上前叫道:“唐總督,千盼萬盼,原武人可把您給盼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