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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鈔關大門,一路往內皆是一重重的鐵柵欄,陳卿此時已不見了蹤影,跟在唐牧身后的,是怡園來的熊貫,許知友,以及唐府來的唐祥與唐喜四個人。就連唐牧貼身那鞏遇父子,都被擋在鈔關門外。
韓覃從未見過鈔關的金庫,等一重重鐵柵欄打開下到地下室,一間間屋子走過去,鈔關官員打開其中一間,里頭卻只有一只大箱子,他取鑰匙開鎖,打開那大箱子。里頭碼的整整齊齊一排排的金餅。二十萬兩白銀折算成黃金,當有兩萬兩之巨,這滿滿一箱子黃金,恰就有兩萬兩。
鈔關官員一路往下掏著,唐牧抱著韓覃在旁目視。待熊貫幾個抱著金子抬到秤上過完了秤又裝入他們親自帶來的大箱子中,唐牧才揮手道:“抬出去!”
這抬金子的四個人執兩根鐵棍,從兩邊勒繩而抬,兩萬兩金子,換算成斤數便是兩千斤,這四個壯年男子左右而抬,抬了幾次抬不起來,鈔關的官員只得又喚了幾個人進來,這才將一口死沉死沉的大箱子抬上樓,抬到鈔關門上,放到唐牧帶來的八匹馬拉,特殊加固過的馬車上。
唐牧抱韓覃亦坐到那輛馬車上,拍了拍箱子,簇眉一笑道:“跟著二舅去看我怎么捉如了,好不好?”
他果真兌了二萬兩金子出來,并要以這二萬兩金子為誘,去捉如了。
韓覃坐在那口箱子旁盯著唐牧,心道只要他捉住如了,她給柳琛灌過毒的事情就會被立時揭發出來。他如今仍還當她是自己的外甥女兒一般,自稱二舅。可如果他知道了那件事情,會怎么樣?
只怕立時就會如殺唐世坤一樣,殺了她吧。
唐牧見韓覃盯著自己,又問道:“捉住了如了,你打算怎么辦?是不是要像對付吳媽一樣,一根根剪了她的手指頭?”
他都知道昨天夜里她剪吳媽手指頭的事情。也許那時候他亦在雅園吧,先她一步,在不驚動如了的情況下,控制康老太,并替她搶回了柏舟。
她叫唐牧盯著,脫口而出道:“二舅,你不該叫阿難去冒險的。如了發現阿難不是我,殺了他怎么辦?”
唐牧一笑道:“去的不是你,而是阿難,對于如了來說,才真是撿到了寶。阿難是唐府重孫輩里唯一的男丁,聰穎善悟,書讀的好,我亦十分珍愛他。在見到阿難的那一刻,如了以及她背后的那些人才會越發重視這件事情。我把我最珍視的人給她們,她們也得全巢出動,來搶這箱金子,這游戲才好玩。”
韓覃這才恍然大悟:“二舅的意思是,我還不夠資格,替您誘出如了背后指使她的那些人?”
唐牧不言,卻依舊簇著眉。
其實不然。他以二千兩黃金為餌,再加上一個唐逸為碼,想要誘出的,其實是那個能窺伺到他內心深處真實想法的人。那個人知道他心底里最珍視的東西是什么,知道他的弱點。那個人就躲在如了身后,對他了如指掌,想要在這京城中醞釀出一場大風暴來,改變這王朝的歷史,讓尚還有敘的朝政,最終陷入混亂之中。
馬車緩緩而動,走了約摸有一射之地,忽而遠處有人高聲喚著唐牧的字。韓覃掀起簾子,便見一個二十來歲穿著緋羅官服的男子騎馬而來,遠遠在馬上抱拳喚道:“清臣,六位閣老突襲翰林院,要查實錄,只怕你得與我一同前去應對。”
唐牧側首看了眼韓覃,點頭道:“我即刻就去。”
他高聲吩咐熊貫等人道:“金子與表姑娘,你們都得給我守好了,一定要安全送回府中去。”
隨即又吩咐韓覃:“無論何時,一定記得千萬不要離開馬車,金子在那里,你就在那里,明白嗎?”
韓覃叫他盯著,只得點頭。
熊貫與許知友等人亦抱拳答過,唐祥駕著這八馬而拉的沉沉馬車,甩起長鞭重又驅馬而走,唐牧策馬調轉馬頭,往翰林院去了。
調虎離山之后,如了會怎么辦?
車行到日忠坊附近,再往前就是古運河的渡口了。雖如今運河渡口已被遷出了城廢棄不用,但做為曾經的渡口,此處仍還是十分繁華熱鬧的商區,酒肆林立,商棧如叢。不知那里來的一股子人,此時漸漸往馬車旁靠攏著,越聚越多,將韓覃所乘的馬車圍擠在中間,而車夫唐祥此時也放棄了趕車,停在當場。熊貫與許知友皆護了過來,抽出刀緊緊護衛著馬車。
這時不知從何處忽而又沖出一輛亦是八馬而拉,與這一輛一模一樣的馬車來。那馬車靠攏過來,與這一輛靠到了相齊的位置上,再接著,唐祥忽而持鞭策馬,兩輛馬車便攪纏在一起轉了起來。
熊貫大叫道:“好家伙,這他媽是要劫金子了。”
那輛馬車簾靠近這一側的簾子忽而打起,在里頭笑著招手的正是如了。她那車里也有口箱子,在韓覃望過去的時候,她一手持刀抵著唐逸,另向韓覃招手道:“好孩子,快過來!”。
韓覃摸了摸腰中那把錐子,在兩輛突然停住的,相隔不過尺余的馬車中間,穿過窗子爬了過去。并揚起雙手道:“庵主,你把唐逸放了,至于我,你想怎么樣都隨你。”
如了指著馬車簾子,一把匕首抵著唐逸脖子上那血管突起的地方道:“去,把車簾扯了。”
韓覃回身到馬車前,隨手扯了那簾子,,這兩輛馬車同時開始往前跑了起來。熊貫才要去追裝著金子的那一輛,忽而回頭見韓覃和唐逸在另一輛車中,大叫了一聲道:“知友,你追那一輛,我追這一輛,快!”
金子和表姑娘,唐牧交待過皆要保護好的。
如果只有一輛馬車,金子和表姑娘都在同一輛馬車上,許知友與熊貫自然好應對。可是如今一輛車上有表姑娘和孫少爺,一輛上有金子,他們那一樣都不敢缺,兩人便只得分開去追。
替如了趕車的正是大哈。那一輛載著金子跑不快,這一輛也在相距不遠的情況下,以同樣的速度齊頭并進著。
如了一手抵著唐逸,一邊高聲呼喊那大哈道:“大哈,你勒勒馬,我得去照應玄女娘娘了,這兩個小的回頭殺了即可。”
大哈聽了命令隨即勒馬,如了本在箱子的后側,此時因著馬車行駛中的慣速而往前撲,那抵著唐逸脖子的刀便有片刻的松動。韓覃恰就在此時抽出腰間那納鞋底的錐子,一躍而起刺到了如了一只眼睛里頭。如了眼中受了一錐,血頓時便涌了出來,張牙舞爪拿匕首來刺韓覃。她一只眼睛瞄不準,再韓覃人小身輕,在馬車中小小的空間里騰躲著,兩人持斗了片刻,韓覃回頭吼唐逸道:“躲著做什么?快跳下車去!”
唐逸一個從小到大出了學堂便是家的孩子,又自來乖巧聽話不愛打架,這時候壯起膽子也來伸手幫韓覃。
在如了轉身要刺韓覃再瞄準時機,一錐子又向如了另一只眼睛刺去。這一錐子下去,如了就成個全瞎了。伸著把匕首血眼淋淋在馬車中亂沖亂刺,高聲喊道:“大哈,快來替我殺了韓覃。”
大哈猛然勒車拐入一條胡同中,隨即勒停馬車,抽出腰上兩尺長的殺豬刀,隨即便挑開了簾子。韓覃把瞎了的如了推到前面,一邊狠命把唐逸往車窗外推著。她與唐逸皆還是小孩子,骨小肩細,馬車的窗子雖小,但爬出爬進卻很容易。
唐逸見一個高壯,滿臉橫肉,看似有些傻氣的漢子先抱如了下了車,隨即又轉身走了過來。一想到自己再小也是個男子,反手拎住韓覃道:“不,你先爬出去,咱們一起跑。”
韓覃眼見得大哈一步步靠近,狠命一把將唐逸的頭推出窗子,接著喊道:“阿難,柳琛不是你爹殺的,雖然你爹掐了她,卻未掐死,她到渡慈庵的時候還是活著的。”
她叫大哈扯住了頭發,見唐逸怔怔盯著自己,一邊背手拿錐子亂戳著大哈的手,一邊吼道:“她是吃了我喂的藥才死的,我不值得你憐憫,快跑!”
唐逸翻出了窗子,站在馬車旁定定看著大哈把韓覃一步步往后拖著。
她手中的錐子還一直往大哈手上刺著,而那大哈就拖著她挽成姑子髻的頭發。她剛才說,柳琛是吃了她喂的藥才死的。唐逸將這句話在腦子里回了兩遍,才明白過來。
從一開始韓覃到府,唐逸便知道她絕非善類。但若柳琛是她殺的,而最后她又到唐府來鬧,害他父親死,害他挨打,那她與魔鬼一樣的如了又有何異?
唐逸轉身往胡同口走了兩步,邊走邊在心里說服著自己:那有些呆氣的男子太猛,他一個孩子是打不過的,一個人是送死,兩個人同樣也是送死。
熊貫恰在此時拐進胡同,一把單刀遠遠飛出去,直剁在大哈的背上,穿胸而過。正當熊貫喘了口氣要去抱韓覃的時候,墻上一條長鞭如游蛇一卷,攔腰將韓覃卷起。在刺耳的尖叫聲中,韓覃叫那長鞭卷到了半空中,熊貫隨長鞭望過去,便見一個戴著銀色面具身姿纖佻的女子,遠遠站在房梁頂的瓦脊上。
“好家伙,這他媽是白蓮教的九天玄女啊!”熊貫仰著脖子叫道:“這玩意兒什么時候竟竄到京城來了?”
流行于川蜀一帶的白蓮教,這些年漸漸在大歷全國流行開來,其信眾約有幾十萬人眾。原來這白蓮教與別的教派一樣,也不過是念念經燒燒香,拜拜佛祖日行一善,勸人向善的普通教派。
可這幾年隨著它在川蜀一帶聲勢壯大,那教首之尊的無聲老母,便生了要以教代政,取京師而占皇城的貪婪與野心。
信仰之所以能存在,能被施政者,當權者們允許,是因為它們的教義中,大多都是宣傳為人向善,順應統治,在某種程度上,能夠加強朝廷對于百姓的統治。在這種情況下,皇帝亦會帶頭信奉,朝廷亦會支持教派,給銀子,給山頭,讓他們造宮造殿,布教施法,勸民向善。
但白蓮教非但不勸百姓向善,反而因教眾之巨而妄圖取代皇權,這就不能為皇帝,為朝廷所容。所以朝中一旦有官員牽扯到白蓮教,皆是以謀反論處,是誅九族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