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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湊近唐世坤輕聲說:“你二叔前些日子親招河間府理問所理問完直到甜水巷怡園,他那地方幾乎從不肯招人去,我都沒有去過。你想,咱們恰是在河間府丟的人,而理問所恰就管著各府間的治案民勤。他肯定是懷疑你,才會準備要下手去查。”
“小屁孩兒!”唐世坤咬牙低聲罵道:“若不是我奶奶大肚量把他接回府中,他早不知道死到那里去了,如今竟敢管爺爺我的事情。”
傅臨玉問:“他若查出來,你怎么辦?”
雖說福建柳家陪同上京的人員全部遇難,可若唐牧下手去查,萬一有那沒死僥幸逃出來的做個見證,證他未施援手才叫表妹溺水而亡,那可怎么辦?
唐世坤這才害怕起來:“那你說怎么辦?”
傅臨玉道:“真做假來假亦真。這假的腦子受過傷看起來有些呆氣,咱們就先拿她做個真的蒙混過關,叫唐牧不至追著此事察個究竟。至于往后,若老太太能將錢渡到她手上,你從她手里謀錢,謀到的可不止是一份大頭,而是全部。”
唐世坤眼前一亮,拍拍傅臨玉肩膀道:“可以啊小子,我怎么沒想到?”
他拍拍傅臨玉肩膀道:“兄弟,哥哥將來發達了,必少不了你那一份。”
傅臨玉起身與他相揖過才說:“約束著些大嫂,莫叫她壞了事。”
在外逍遙了七八天,這成了唐世坤唯一愿意回府的理由。他套了件外氅與傅臨玉一起出門,上車搖搖晃晃順路扔下傅臨玉回唐府,從西角門上醉熏熏過穿堂到棲鳳居,進院就見小丫頭們忙忙竄跑著報信兒。
“你還知道回來?”大少奶奶文氏在廂房窗子上一眼望見唐世坤腳步不穩的樣子已經裝了滿肚子氣,忙扶他到廳室內坐下,吩咐小丫頭去廚房端肚絲酸筍解酒湯,這才摒退身邊人關了房門湊上前說:“二叔帶回來個小丫頭,說是柳家那姑娘,我瞧著與畫兒上一點也不像,肯定是假的。”
“真的。”唐世坤起身踢著鞋子撕甩了衣服遠遠扔給文氏才說:“這種事情往后你少管,乖乖的帶好阿難才是正事。”
文氏一路跟著進了內室,將大氅替他掛起才道:“你不是說柳家那姑娘死了,死的透透的不可能再活了嗎?怎么她好端端又回來了?”
唐世坤甩飛袍子直挺挺趟到床上扯著被子,不耐煩道:“叫你少管你就少管。”
文氏心中怒火再也壓制不住,又怕叫外人聽到壓低了聲音道:“你不是說你將她掐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你!”唐世坤氣的飛來一只瓷枕砸到文氏腳下罵道:“你這長舌的婦人,再敢說這種話我割了你舌頭。”
文氏氣的坐到椅子上嚶嚶哭著。唐世坤轉身進了隔壁西進,在自己那裝模作樣一輩子也沒用過一回的書案后面坐下,輕嘆著自言道:“如今也只能認她是個真的,否則二叔真要殺了我。”
他這種人,做事不及前后思量,沖動而行,過后才悔,卻是亡羊補牢,悔之晚矣!
過了小半個時辰,文氏正一人哭著,就見兒子唐逸走了進來,此時他面上再沒有方才在品和堂對著唐老夫人與唐牧時臉上的那種天真與可愛,又有些憐憫又有些可憐的目光望著自己的母親:“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少問兩句?”
“兒啊!”文氏一把將唐逸拉到懷中,指著地上碎成一攤的瓷枕哭道:“若不為你,娘就到雅院中去填那枯井,死也不要過這樣的日子。”
她覺得有些不對,左右四顧又問道:“兒啊,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唐逸道:“我一直都在西進暖閣中看書,是你們太吵。”
文氏怕唐逸萬一聽見方才自己和唐世坤的爭吵要起心思,偏這孩子是個表面清風內里藏心事的性子,又怕他憋在心里要生病,忙手撫唐逸肩膀解釋道:“阿難,我們說的全是胡話,你可千萬不要聽到耳朵里,更不能往外傳說,你可知?”
唐逸嫌惡似的推開文氏的手說:“我今夜睡在籍樓,別叫你手下那些人來打擾我。”
丫環們習以為常的進來收拾殘局,文氏咬著帕子思忖著唐世坤方才留下的那句話,一時間也究竟無法判定這柳琛到底是個真的還是假的。
次日一早,韓覃從冗長的噩夢中拉回沉軀,起身時便見一個面色慈詳的趙嬤嬤坐在床邊笑望著她。她亦做過官家小姐,便是吃了幾年牢飯總還未失忘禮節,此時便坐起來任憑她帶著兩個丫環給自己穿衣,穿好了又坐到妝臺下圈椅上,等她們頂盆來給自己凈面梳頭。
待梳洗過了,天也才透了些清亮。韓覃昨夜太過疲憊困倦,任憑這趙嬤嬤給自己洗澡換衣扶她上床,連這屋子的陳設擺飾一并都未看過。恰問玉進來見韓覃有些手足無措,領她先掀珠簾到臨窗一間大屋,指了滿墻書匣道:“這屋子最早是咱們大姑奶奶,也就是表姑娘的娘住著。大姑奶奶出嫁后一直是二老爺住著,直到兩年前二老爺搬出府才空著,雖是舊屋,二老爺這些年一直有修葺,前兩天又刻意通知甜水巷的下人們來清掃修飾過一回。”
書架前一條長案,上置一陶翁,翁中樹筆如林立,另有一筆架,架上亦排排掛著許多,小山水大山水,小白羊大白羊皆有,還有一枝象牙柄的禿筆洗的干干凈凈,一看就是老東西。
桌下又有一兩尺多高的收嘴陶甕,內里長長短短皆是未裝裱過卻卷成軸的宣紙。
☆、如了
長案對面另有兩把圈椅并一高幾,墻上一幅六尺橫幅畫著滿枝碩累染露晶瑩的葡萄,繁枝累累間還有二鳥棲息于枝。問玉見韓覃盯著那幅畫作看,笑道:“這是我們二爺的手筆,他雖愛畫卻不愛裱,這還是因姑娘要來,怕房子太過素靜不好看,才特特裱來掛著。”
韓覃行到窗前,見條案上花瓶中插著滿滿當當的三月桃枝,顯然是清早才采來插上的,她上手撫了撫花蕊上的露珠,回頭行到中間起居室,指了東邊屋子問問玉:“那一處可有住人?”
問玉先搭了簾子叫韓覃進屋,才笑道:“自然沒有。聽守院的老嬤嬤說,這屋子當初是二老爺住著,等大姑奶奶出嫁之后,他才搬到了如今西屋那床上。”
這屋子與西屋一樣是個大開間,卻只有一尺多寬的無頂小床。臨床亦無隔斷,仍是頂天的書架,卻與臥榻并不隔開。
這時外面才有衣服送進來,一件白綾對襟小襖,一條寶藍色盤錦鑲花錦裙,另一件外罩秋香色外罩比甲。寇氏連連歉聲道:“我家品玉和品姝身量太小,早起送衣服過來比過才知你穿不得,我又趕早去棲鳳居大嫂房中給你要了一套品婷的衣服來穿。至于你自己的衣服昨日綢緞莊已經送來,但皆要漿洗過才能穿著,如今三月的天氣一天等不及干,叫我將你給耽誤了。”
二少奶奶寇氏是個圓盤臉瘦條條的溫和婦人,丈夫離家上任,她在家中侍奉公婆。從昨到今,韓覃亦見得她的麻利干練,微撐了絲笑道:“嬌嬌麻煩二嫂了!”
寇氏笑道:“不麻煩,我帶女兒帶熟了路子,很喜歡再多一個。”
她言罷又自覺這話亂了輩份,忙又補了一句:“當然,你是她們的長輩,須得端起長輩架子來。”
她理著家事,早起還有各處的忙碌,見柳琛衣服合身,咐囑過她出門前喝盞溫水,出門后披好披風的話便匆匆離去。
出敘茶小居往前幾步便是籍樓,韓覃跟著問玉并綺之夏奴幾個才出敘茶小居幾步,便見昨日那容樣清秀性子溫和的小侄子阿難正站在路口等著。他依舊是昨日那件童生服,遠遠見了韓覃便作揖道:“姑母早!”
韓覃實際年齡比唐逸還要大兩歲,見他十分溫順有理的樣子,點頭應道:“阿難也早。”
唐逸問道:“可是要去品和堂?”
見韓覃點頭,他隨即笑道:“我也要去請安,咱們一起去。”
兩人并肩在府院高墻下慢行,唐逸忽而回身指著自己出來的籍樓說:“那一處是書屋,你若也愛讀書,晚間來尋幾本。”
韓覃見這孩子面上有些唏噓,亦如她一般少年老成的樣子,應聲道:“我那屋中也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