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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遇抱拳道:“回老太太,已經到街口了,眼看就要進門。”
唐老夫人手招著廊下的門房道:“快,去給我開大門,叫轎子直接進府?!?
兩個門房一溜煙奔過去下了左邊中門的門板,將兩扇大門敞開著。唐夫人與大少奶奶文氏并傅臨玉以及二少奶奶寇氏還有她膝下兩個小姑娘品玉和品姝一并涌了來站在臺階上。站不多時,便見府門外一輛轎子進院,那轎夫們將轎子下到庭院正中,跪著給唐老夫人磕過頭便一直俯在地上不敢起來。
唐老夫人這時才叫丫環兩邊攙起下臺階,才下了臺階便見轎簾開啟,唐牧捉手從轎中拉出個瘦脫了形樣的七八歲的小姑娘來。她圓圓的大眼下巴尖尖,并不是自己曾見過所寄來的畫軸中的那圓圓臉兒的嬌憨容樣。唐老夫人心心念念期盼以久,又因如了信中幾句話觸到心靈,滿心以為這回必定是個真的外孫女兒,及至見面第一眼心便失落了一半。
但她畢竟是國子監祭酒府上的夫人,又膝下培育過一位二品大員,心中的沉穩與氣度自然別人不能相比擬。傅臨玉見唐老夫人伸手相召,忙幾步上前貼耳湊了過去,就聽唐老夫人說:“你曾與世坤一并前去迎接過嬌嬌,照你所見,她可是嬌嬌?”
韓覃就在一丈外的轎前站著,此時亦緊緊盯著傅臨玉。那是個非??⌒愕那嗄昴凶?,穿著件象牙白湖綢直裰,身長玉立眉目如畫,眼中帶著絲驚訝與審奪,一眼不眨的望著她。
一院的男女,并唐牧唐夫人大少奶奶文氏,皆雙目緊盯著傅臨玉,要從他眼中尋出個答案來。傅臨玉往前走幾步行到韓覃面前,見她睜大了一雙眼睛無所謂懼望著自己,許久才回頭對唐老夫人施了一揖道:“這恰就是柳姑娘?!?
☆、姑母
這下可好,唐世坤不在,代替唐世坤的卻是傅臨玉,那場臨入門的大戲,可以不用演了。
唐老夫人雙膝一軟,伸著雙手老淚縱橫奔向韓覃,唐夫人與文氏卻是相對一眼,彼此皆是撞見鬼一樣的神色。二少奶奶寇氏見唐老夫人攬著韓覃哭個不停,摘了帕子上前勸慰道:“老祖宗,能找到表姑娘是好事,咱們先進屋叫她用些茶水點心,再叫您一訴相思好不好?”
唐老夫人連連點頭,一手摟著韓覃不肯松開,一手叫寇氏捉著往品和堂而去。
唐牧早起換了件灰棉布的大襟長袍,負手走到傅臨玉面前,低聲問道:“果真是?”
傅臨玉本來一直盯著一群人走過的地方,聽到唐牧的聲音才回頭道:“回先生,確實是?!?
唐牧個子比傅臨玉還要略高,此時微微側首,半瞇了瞇薄皮鳳眼:“她當是個圓臉才對?!?
傅臨玉見唐牧眼中滿是懷疑,這長自己兩歲的年青人,元貞三年的三鼎甲榜眼,亦是自己的先生。他非??隙ǖ狞c了點頭道:“確實是。雖如今這樣子是瘦脫了形樣,可她先遇水匪再遭佚失,瘦脫形樣也是情理之中?!?
唐牧負手望天,似是在審奪,又似是在思索,許久才問傅臨玉:“你來府可曾見過世宣?”
傅臨玉搖頭道:“未曾!”
唐牧已經大步往內院走著,扔下一句:“那就去看看她,我聽聞她病的久了?!?
傅臨玉自另一側出夾巷才要往唐夫人并唐世宣所居的上陽居而去,才拐彎便迎上唐夫人并文氏兩個在拐角處站都會。文氏不等傅臨玉靠近便低叫道:“不可能,那小姑娘與福建所來的卷軸上完全兩樣,根本不是一個人?!?
傅臨玉見唐夫人一只手恨不能攆碎了那串佛珠的樣子,上前施了一揖道:“人是一個人,但是她既遭劫又溺水,在外流離兩月,瘦脫了形樣亦是常事,待好好休養幾個月容樣自然會變回來。”
大少奶奶文氏仍然有些不信,她曾聽丈夫唐世坤醉酒時言過些密事,確定柳琛確實是死的不能再死的。但是當時此事他是瞞著傅臨玉,所以傅臨玉并不知道還有別事。但文氏自然不敢當著唐夫人與傅臨玉的面將丈夫給自己說過的私話說出來,只不停搖頭否認道:“我決計不信?!?
她忽而眼珠一轉尖聲道:“與你們同下過福建沒死的小廝還有兩個個,方才被二少奶奶遣散,不如叫他們來認一認?”
“大嫂!”傅臨玉已然換了十分生硬的語氣:“您或許可以多忍一忍,等晚上大哥歸府商議過后再行事,能免去許多麻煩?!?
他言畢也不行禮,就此揚長而去。
文氏又去望唐夫人,哀叫了聲:“姑母!”
唐夫人指了指自己腦殼道:“我才從老太太房中打問來的消息,說柳家姑娘在外跌破頭失憶了。既然失憶了,想必也記不得自己遭了什么災。至于到底是真是假,還得等世坤回來,你可曾差人去喚他了沒有?”
文氏道:“笑春館的門檻只怕都要叫唐喜父子給踏爛了,他總是不肯回來,我能怎么辦?”
唐夫人此時臉上換了十分輕蔑的神情:“你若少拈酸吃醋,不要他一回來就指打雞罵狗,再大肚點給他買兩房妾室回來放著,他何苦還往外跑?”
唐夫人是文氏的親姑母,叫自己的親姑母這樣說,文氏心中一口老血涌了又平平了又涌,許久才道:“侄女省得!”
品和堂中,唐老夫人抱著韓覃哭了個夠,又親自撥揀頭發看過她右側腦袋上那道四寸長仍然生著淡粉的傷疤,又是慶幸又是后怕:“忘掉的東西只怕往后慢慢會想起來,只要人沒事就好。這些年你也曾給我寄過幾封信,字雖寫的拙些在女兒家里卻也算十分好,如今那寫字的功夫可忘了不曾?”
失憶是件聽似平常卻稀見的事情,比如經常有人會說,某某人跌破腦袋失憶了??梢粋€人若平生論來,卻很難真正見過一個失憶的人。而且對于失憶,人們又有許多說法,有些人失憶是隱隱約約能記得一些前事,能認字提筆卻不能寫。還有些人將自己所活過的人生一并走過的路認過的字讀過的書全忘的一干二凈。
如了既要叫韓覃頂名入府,又給她一個失憶的由頭,這方面自然早已與韓覃商量妥當。此時唐牧亦進了屋子,在下首窗旁站著。韓覃四顧,見寇氏并她膝下兩個小姑娘,還有一個兩只圓眼睛滴溜溜總歪著腦袋身量與她相仿的小姑娘,亦雙目緊盯著她。
柳琛雖是答唐老夫人的話,眼睛卻盯著唐牧:“我自碰傷了腦袋,腦中便空空如也忘了前程來事。但是在渡慈庵中看到殿前楹聯并冊中佛經,亦能識得那些文字。為了要知道自己還能否書寫,也曾提筆練過,因腦中無字,書寫十分澀難,必得要照貼臨摹,才能寫出字來。若寫出一個,卻從此再不能忘?!?
她這番話說的有理有據,就連唐牧都聽的出神,唐老夫人更是連連點頭:“這就對了,雖說你頭上受忘了過去識過的字,但那些字總得還是裝在你的腦子里,如今多看一眼便能記得。”
她撫著韓覃的腦袋,摸到發間那微微凸起的疤痕心中又是一痛落起眼淚:“可憐的孩子,這一個多月在外也不知受了什么苦?!?
轉眼到了晚飯時節,二少奶奶寇氏見唐老夫人一味啼哭,上前勸止道:“老祖宗,孩子自進府連口熱湯都還未喝到嘴里,不如我叫人擺飯上來?”
唐老夫人這才省悟過來,忙招手道:“快擺快擺!”
她見唐牧還在屋中站著,又問道:“老二今日也在府中吃?”
唐牧見坐在唐老夫人懷中的外甥女亦眼巴巴盯著自己,一點檀唇微抿,有些委屈又有些希冀的看著自己,忽而就心軟點頭:“我陪母親吃頓飯!”
唐老夫人忙又高聲吩咐問玉:“既他二叔要在這里用飯,快快的叫我的阿難也到這里來吃,他也許久未曾見過他二爺爺的面,只怕心中想的緊?!?
唐牧仍是一笑允了,撩起袍角在側面一幅書著曠朗無塵四個大字的橫幅下紅檀木的圈椅上蹺腳坐下,露出內里墨灰色的闊腿總角長褲來。有小丫頭捧茶上來奉給他,他便接過來默默喝著茶眼觀鼻心,不再多言一句。
過了不到半刻鐘,門外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響起,唐老夫人先就摟了摟韓覃,笑著伸手指向門簾,代云幾步跑過去掀起門簾,門外走進來一個約摸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他穿著件青色杭綢童生服,生的端地是清俊秀美,雖五官并非俊秀無比,但清清秀秀是個非常討人喜愛的面相。
他進門先朝唐老夫人福了一福,又行到唐牧身邊深拜了一拜,這才饒有興致的盯著唐老夫人懷中的韓覃,邊點頭邊言道:“這必定就是福建來的小姑母!”
唐老夫人放韓覃站到地上,笑推韓覃往唐逸身邊走了兩步才呵呵笑道:“嬌嬌,他雖年比你長個子比你高,卻還得叫你一聲姑母,這是輩份倫理不能亂。他既叫了,你應就是?!?
韓覃從昨日起就認定了自己入京必是個死,那期今日一入府竟然如此順利,入府不過一個時辰而已,這家子人已然認定她是柳琛無疑了。
雖不知如了究竟有多大能量鋪了多少后路,但顯然她的謀劃不僅僅在密云深山中渡慈庵那一處地方,這唐府中只怕也有她的眼線運作,既是如此,自己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