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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蓮剛歇了晌,精神頭足,但也沒那心思跟自己這閨女較什么勁,說:“說什么胡話呢?趕緊干活去,嫌累就跟我下地除草。”
此時的北仁村已經實行了包產到戶,農村生產力得到很大程度上的解放,農民對土地的支配更加自由,但其實仍舊沒什么其他花式活法,多還是撲在家里的幾畝地上,要么再去磚廠賺點辛苦錢,與有城鎮戶口能進企事業單位的人不能比。
梁欣站著不動,還是嘗試了一句:“媽,我是認真的,我想了很久……”足足想了大半輩子。
許青蓮看都不看她,打斷她的話:“別不懂事,趕緊干活去。家里都這樣了,哪還有錢給你念書。咱不是說好了,你下來幫我,一起把這個家撐起來。再說了,女孩子念書一點用都沒有,遲早是要嫁人的,浪費錢。”
“那我自己賺錢供自己呢?不用家里的錢。”梁欣還是不死心。
許青蓮終于把目光看向了她,擰起眉頭一陣怒吼:“你這丫頭怎么這么不懂事?!我養你這么大,你一點心都沒有!你爸走了,你不幫著我,誰幫?讓你大哥二哥不念了下來干活嗎?你這是沒良心!你這叫自私!”
梁欣就這么迎著許青蓮的目光——前世她就是因為沒有“自私”這樣的品質,才糟蹋了自己的一輩子。
她不再惹許青蓮生氣,轉頭出了屋,又出了院子去。一路上慢慢走,慢慢想事情,回到磚廠。
到了磚廠依舊和大家一起干活,三四塊的磚頭摞著搬來搬去。她頂多也就能搬五塊,但那就太吃力了,所以都是四塊四塊地搬。實在累了,就減一塊。
現在初中學雜費是12塊錢一學期,她搬磚掙一個月才能掙出這么多錢,住宿費和伙食費還得另算,怎么算怎么吃力。
搬磚累了,坐一旁休息,梁欣就把手伸進自己的褂子口袋里摸索。摸著摸著就鼓了起來,伸頭往口袋手心兒里瞧了,是個金桔,一點點大。她悄沒聲兒地把金桔放回去,再摸索,這回再伸頭看,是個青蘋果。
梁欣心里噗通噗通地跳,自然不敢把青蘋果拿出來,又給變沒了。
前世她搬磚做農活,一直供養了梁明梁俊大學畢業。等兩人畢業后,她攢了點錢,做的就是販賣瓜果蔬菜的生意。
梁欣前世做生意的時候已經遲了,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時候,早都發不了財了,但勝在比搬磚輕松。
如果時候再早些,到鄉鎮上做生意賺得比其他人那還是多很多的,可能比企事業單位的城鎮人賺得還多。這樣的人,城里稱為“個體戶”,農村則稱為“萬元戶”。那時候不管是“個體戶”還是“萬元戶”,都是不大體面的稱號。后來經濟發展起來,這樣的小本買賣也就都不行了。
梁欣把手從口袋里伸出來,她不知道這個神奇變瓜果蔬菜的功能是什么,但打心底里覺得是好事。只要不被人發現,她偷摸摸的,總能賺夠自己讀書的錢。她也不想通過這個發什么財,只是想念完書。知道后來世道的發展變化的人,自然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頂多就是維持生活的手段而已。
歇罷了,梁欣又去搬磚,總得要把今天的工錢結了拿走才好。也就兩三個月的功夫,她這臉和胳膊都黑得不能看了。原本她雖清瘦,但好歹生得漂亮,眼睛大而有神,皮子也白白的,這會兒可看不出是個漂亮小姑娘了,黑乎乎的臉上鑲著一對盛滿渴望的大眼睛。
到晚上結了工錢,梁欣揣著回家。進家的小道上剛好碰上放學的妹妹梁悅,就拉著一起走。路上問梁悅今天在學校讀了什么書,學了多少東西。梁悅從斜挎的灰布書包里掏出書,翻來給梁欣看:“今天學了這一課,老師讓我們背誦第三段到第五段,明天要檢查呢。”
“會背了嗎?”梁欣問。
梁悅把書合起來拿在手里:“還不會,吃完飯乘涼的時候背。”
梁欣手搭在她的肩上撫了撫——生在村里的女孩都是可憐的。
前世如果不是她堅持,梁悅那也是小學畢業下來干活的命。
兩人說說笑笑到家,許青蓮也從地里回來了,燒好了晚飯——蘿卜疙瘩湯,貼了玉米面鍋貼。
梁欣到家慣性從兜里掏出錢來,送到許青蓮面前,說的卻是:“媽,今天的工錢,我已經辭了,明兒我就不干了。”
許青蓮一聽瞪了眼:“梁欣你什么意思?”
梁欣把錢往她口袋里一塞,坐到桌邊,也不解釋:“吃飯吧。”
許青蓮突然彎腰把她面前的碗一收,往鍋里一倒:“今兒不把話說清楚你別吃!”
☆、第2章 ◇◇002◇◇
梁欣看著面前油得發黑的空桌板,把剛拿起來的筷子又放了下去。
前世她至生命終點也沒有怨過許青蓮,更沒有怨恨過自己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妹妹。主要原因是,前世多半也是她沒有半點私心,覺得母親辛苦,心疼哥哥妹妹,心甘情愿為他們付出。
可是活了整一世,她對這整個事情不可能沒有自己的看法。她心疼了所有人,到最后的結果就是得到別人理所當然的態度,沒有任何人心疼她。許青蓮從來不覺得沒讓她讀書是虧欠,兩個哥哥梁明、梁俊和妹妹梁悅,也沒有人覺得她犧牲了什么。到最后,都成了各自命運,各自安好,各自承擔。
許青蓮看梁欣坐在桌邊低頭不說話,又卯著勁說:“你說啊!前些日子你還好好的,那時候多仁義啊!為我考慮,我這個家考慮,為你大哥二哥著想,你看看你現在的自私樣!你告訴我,誰在你面前搗鬼了?是不是你小姑?”
“誰都沒在我面前搗鬼!”梁欣把頭抬起來:“是我自己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許青蓮暴跳。
“我跟你說不清。”梁欣不想費力氣吵架,起了身再不管許青蓮怒火中燒的樣子,轉身就出了灶房的門。
許青蓮被惹得更是氣了,從灶房里就追了出來就抓了她的衣領子,把她甩到墻根。梁欣本來就瘦,身上沒什么肉,撞到墻上就是一陣骨裂般的疼,嘶嘶抽氣。
梁悅是剛放下書包就看著自己親媽和親姐吵了起來,還想呢——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吵架了?
她人小,就一直怕怕地退在一邊兒,這會兒看許青蓮氣得出手了,才醒神一般,忙跑出家門,到門旁叫了鄰居來。
鄰居過來,正看到梁欣縮在墻根里捂著手肘抽氣。而許青蓮站在一旁,手里倒拿著把掃帚,正對梁欣站著,氣勢洶洶的。
人一看是打孩子,忙上來勸架,拉了許青蓮道:“這是做什么?好好的打孩子干什么?”
“你問問她,問問她!”許青蓮還是氣得很。
門東的鄰居去把梁欣扶起來,就看到她捂著的手肘處已經擦破皮了。小傷也不往心里去,只問她:“干什么惹你媽生氣?”
梁欣知道,世道在變化,往好的方向變。但就目前的家鄉來說,每個人的想法那都是差不多的。在他們眼里,女孩子讀書沒用,浪費錢。每家都窮,都不愿意在閨女身上多花一分錢。養了閨女,多是有了點勞動力,就拉下來務農。甚者,直接連學校的門都不讓進。
梁欣跟許青蓮說不清,跟其他人一樣說不清。說再多,在別人眼里那也還是戳上一樣的印記——不懂事。
梁欣不支聲,許青蓮倒是委屈哭了,眼淚汪汪的,開口說:“我花錢給她讀完了小學,哪里還不滿意?我夠意思啦!她還有一點良心嗎?也不知吃錯什么藥了,就這個橫樣,回來叫我給她念書,這不是逼我去死嗎?!”
鄰居一聽這話,都動容,又滿面慈容地拉了梁欣勸:“欣兒,你也長大了,不能叫你媽這么辛苦不是?你大哥二哥上學都要錢,她不容易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