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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高腳椅擋著,室內悶了一晚的煙味立刻開始流散。
外頭的天還是暗的,雨仍在下,斜對面的便利商店是整條巷里最明亮的地方。老七偷瞄了一下店里大夜班的工讀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貨架。
還是同一個人。也不曉得那年輕人幾歲了,已經做了三四年有了吧?永遠都是大夜班,頭發長得遮頭蓋臉的一個頹廢派,看來已經把打工當成了正職。
老七有時關店后會去他們店里,買個茶葉蛋加一個飯團當早餐。兩人打招呼的方式多年來也一成不變。老七會先說,快下班了喔。對方就回,生意好嗎?好像雞同鴨講,卻也成為另一種家常。
這條巷子在三十年前還多半是公寓住家。MELODY
的地點就是老三用自家老房子的一樓改建的。老三死后,房子留給了情人,但遺囑言明要讓
MELODY
繼續經營,除非老七決定歇手。
老三的情人命大,沒染上老三的不治之癥,那時有人背后就說八成兩人早就貌合神離,幾年都沒做那件事了吧?沒多久那人就移民去了美國,一年回來一次收租??粗浇囊粯且捕技娂姵闪司瓢缮痰?,那家伙曾私下到處打聽這一帶的房租,然后用聽起來關心的口吻不時總愛問老七,怎么還不退休?這行飯能吃幾年呢?得早早有什么其他打算才好哪……
老七知道,如果他歇業,把這小店租給別人,價格可以翻一倍。是他老七在這陋巷里守了二十年,才等到地價房租漲到今天的局面。換作老三的那個情人,當年一定等不及早脫手了。老七當然聽懂了對方的盤算。就算是為了老三吧,老七決定讓對方再繼續苦等個幾年也好。
二十五年了,這巷子里的景氣幾起幾落,老七都記憶猶新。八?年代末清一色仍是日式粉味吧天下,九?年代經濟一片大好,房租就是從那時起每年一跳。同志店大舉進駐則要等到二???年之后,手機網路一紅,想拉攏年輕客群的那幾家立刻中彈。做日本人生意的酒店,如果走的是高價位,也因為高鐵一完工,日籍工程師紛紛回國而一路生意下滑。
奇怪的是,一家關了馬上有另一家接手,仿佛一年四季總有長不完的新鮮寂寞,等待著被收成。
早些年,每逢有新店開幕,不管走的什么路線,老板都會過來打聲招呼。大家彼此照應也是應該,像是總會遇到半夜里洋酒缺貨,需要別家支持的時候。如今那些老店幾乎都轉手了,新的經營者早沒有老一輩的禮數,老七跟新鄰居已經都沒什么來往。有時看到店面又重新頂讓改裝,光從新店招牌根本看不出,到底做的是哪一門生意。
也許是日式酒廊,也可能是女同志店,甚至是鴨店。最近老七還聽說,有家同志店過了凌晨四點后不打烊,公關弟弟們繼續留下,專做下班后的酒店小姐生意。只能說業績越來越難拼,大家花招盡出,顛鸞倒鳳成了新潮流。
有一回打烊后,在超商里老七意外碰見附近一家酒店的第三性公關們下班。一次四五個出籠,兩兩手挽著手,婀娜嬉笑地邁進了巷子,個個踩著六寸高跟鞋,頂著假發濃妝,一進店便在貨架間奔來跑去。結賬時,自然也不會放過那個大夜工讀生,幾個人輪番上陣把他好好調戲了一番:晚上都不用陪女朋友喔?你看我們哪一個比較美?有空來我們店里坐坐啊,我們的服務很好喲!
面對著這幾位不知是醉了還是嗑了藥,狀況非常
high
的“小姐”,工讀生一概還是掛著他那副帶著距離的微笑,牛頭不對馬嘴地應答:三明治第二件六折,牛奶要加熱嗎?
等那群鶯鶯燕燕終于離開之后,老七問那工讀生:噯,那你知不知道,我的店是做哪種生意?
工讀生頭都沒抬,邊找錢邊丟出了一句:還不都一樣。
都一樣嗎?一樣墮落?一樣虛假?還是一樣的令人欷歔?老七不明白他說的“一樣”究竟是指什么?聽那口氣,七條通這些店里進進出出的人對他來說,好像是另一個星球的事似的,他已經見怪不怪,也沒有興趣了解。只能怪自己多嘴一問,問出了這樣令人錯愕的答案。
是啊,都一樣,都是為了討生活——
收起工讀生遞上的零錢,老七臨去前只得訕訕地替自己這樣解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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