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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頤心里一跳,覷了劉頡一眼,恍若無事地道:“你倒是聽得懂?”
“聽不懂,可是阿姐好威風,把他們說得都啞口無言了。”劉頡晃著她的手,笑道,“阿姐同他們吵架,可比同阿母吵架時讓人看得解氣多了!那姓田、姓馬的兩個官兒,臉上正寫著不可思議呢!想必是阿姐話說得極好,是讓他們也挑不出錯兒來的!”
劉頤聽得一樂,捏了捏他的臉龐:“你倒是什么都看得出來?那你且說說,阿父臉上又是什么神色?”
劉頡仰著小|臉,想了半天,才慢慢道:“阿父也好威風,可是不如阿姐。阿姐,都說是阿父做了皇帝,可是……皇帝又是多大的官兒呢?”
“皇帝便是這天底下最大的官兒,他說什么別人都要應了的。你以后也會做皇帝,比阿姐、阿父可都要威風呢。”
姐弟倆一問一答,已是重新行到了拂煦面前。老黃門微微一笑,身子一躬,行了一禮:“奴婢先恭喜公主了。”
劉頤訝然:“恭喜?”
“恭喜公主經此一遭,便再也無人敢小覷。”拂煦笑道,猙獰可怖的臉上也顯出幾分慈祥來,“便是日后想在朝上立足,想必也不是什么難事了。”
劉頤不禁微微皺眉。拂煦這話說得著實奇怪,就好像篤定她一定會插手朝政一般……她打量拂煦一番,不禁道:“公公這話是什么意思?”
拂煦搖搖頭:“奴婢只是想給公主提個醒罷了。”
劉頤遲疑一會兒,道:“公公不妨直言?”
“我有一言要問公主,”拂煦道,“幾日以前,公主可想過自己會擁有如今的地位?”
劉頤搖搖頭:“不曾。”別說是想到要成為公主了,便是自家阿父受到新皇賞識、將個有名無實的奉川侯頭銜落到實處上,她也只敢偶爾做做夢罷了。
拂煦又道:“我又有一言要問公主,今日以前,公主可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站在百官重臣面前,為著萬千人的性命、天子家的榮辱而慷慨激昂?”
劉頤不禁又搖搖頭:“不曾。”甫一入宮,她便受到了游魂阿弟的一番驚嚇,緊接著便遇到了這些事情……這一樁一樁地下來,雖則是在為阿父分憂,可是這憂分到現在,便是她自己也還覺得糊涂著呢。
拂煦臉上便現出微微的笑容來:“那么,若是有天奴婢在皇帝分下的朱批上發現了公主的字跡,也不會因此而感到詫異的。”
劉頤頓時駭然,后退了一步:“……公公這是在說什么?為何我聽不懂?”
“奴婢雖然只服侍了陛下幾日,可是這一把昏花的老眼,自認看人還是清楚著的。”拂煦卻是神態安詳,絲毫不避諱自己口中說出的話,“公主龍章鳳姿,舉止有度,定然不是池中之物。十五年來長于鄉野,一朝面對著文武百官,卻能夠應對得體,若非冥冥中有神襄助,便定是天資使然。老奴是從成帝時候過來的,見證過輔國孟川長公主的榮威,如今斗膽一言,殿下卻是有些肖似著孟川長公主的。”
劉頤又是驚訝又是慍怒,心里只覺得拂煦說這話很是不對,卻又找不到什么理由來反駁他。大漢向來頗重女子地位,而公主作為天家血脈,自然是有資格去參政的……拂煦如今把孟川公主搬了出來,便是她不愿意插手這些事情,也不好再拿自己的女兒身份做借口了。
劉頡小小年紀,不明白拂煦話里說的是什么意思,卻明白地看見了阿姐臉上的為難神色,立刻便說道:“你這個老太監,說話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肖似不肖似的,我阿姐便是我阿姐,她愛做什么就是什么,阿父不管、阿母管不著、我也不會管,你倒是管閑事干什么呢?”
他話說得魯莽,臉上橫眉豎目的,顯然是對拂煦十分看不慣。拂煦臉上卻露出笑容,連連道:“皇子殿下說得對,奴婢就是在管閑事。只是公主自個兒不樂意,也沒人管得了她的。”
劉頤越聽越覺得不是滋味,想了想,淡淡地道:“公公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只是不能茍同。我沒學過什么大道理,卻有一句話想對公公說。有道是人各有志,這朝堂固然十分令人向往,可是我志不在此,一心只想撫養幼弟安穩長大,公公又何須多說呢?”
拂煦搖搖頭,像是想說些什么,卻又嘆了口氣,道:“公主說得也有道理,是奴婢太過未雨綢繆了些。”
未雨綢繆?綢繆些什么?劉頤的眉頭不禁又皺了皺,初見時對拂煦產生的好感于此時又消失不見。拂煦雖然擺出一副要和她交好的模樣,話卻著實太多了些,而且都說得那樣古怪……瑤川夫人八面玲瓏,由她在旁周旋,劉頤不用擔心阿父會和朝臣相處出什么問題;可是一樣被劉盼所倚重的拂煦,卻是一副有城府、有心計又工于言辭的模樣……
她心里涌現出淡淡的不喜,沒滋沒味地又談了幾句,看見劉盼已漸入佳境,青杳又在對她使著眼色,便借故帶著劉頡從前朝離開了。
她卻未曾看到,在她轉身以后,瑤川夫人隔著諸位大臣,遙遙地與拂煦交換了一個眼色。
☆、第三十四章
前朝的一應事宜,歷來是對后宮無甚影響的。無論這中原大地是誰主天下、也無論那把高踞金鑾殿的龍椅上坐著的究竟是誰,后宮里來來去去的那些人,總都是一成不變的。誰是皇帝,她們就侍奉誰,這世間所通行的“一仆不侍二主”的道理,在皇宮中是行不通的。
宮廷之中是不存在秘密的。張常侍一進宮,吳川王謀反的事情便在宮里沸沸揚揚地傳開了。這消息傳的快,一陣風似的席卷了整個咸陽宮。宮婢們只將它當作個趣聞講,說完以后,便也各自拋到了腦后——在椒房殿中快活了好幾天的劉徐氏卻沒辦法把這當作耳旁一陣風,剛一聽見,便失態地抓|住了小宮女的手臂,驚駭道:“你說什么?吳川王竟謀反了!”
“可不是嘛。”因著劉徐氏是被兩名宮婢押進來的,劉盼這兩天態度又不冷不熱,不說自己踏進椒房殿了,就是連身邊宮女都未來過——倒是聽說常常派身邊女官青杳去照拂一雙兒女的,那玉藻宮可還在椒房殿后面,怎么就沒見青杳順路進來問安過?
為人奴婢的除去一樣對主子忠心,余下的便都是捧高踩低了。劉徐氏自己沉浸在皇后的美夢中,卻沒見著身邊宮女皆不買賬,待她的態度輕慢又隨便,不像是對皇后,倒像是對一位廚娘。
那被她抓|住手臂的宮女臉上笑吟吟的,面上倒還有幾分恭敬,說起話來卻很不客氣:“娘娘且不用心急,吳川王殿下謀反,對娘娘卻是無有什么大礙的。這幾日可是滿宮里都聽說過了,娘娘家里手眼通天,不知從何得知了吳川王殿下將是太弟的事兒,告訴了當今,倒是讓陛下搶了先機。娘娘既能做了初一,又何妨再做一次十五?吳川王殿下有何計劃,娘娘信口拈來,告訴了陛下,豈不又是大功一件?”
一干小宮女聽見了這話,俱都悄悄掩口笑了起來。劉徐氏臉漲得通紅,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胡說!我何時說過那樣的話?”
那宮女只是笑:“滿宮里都知道是娘娘|親口說的,娘娘又何必掩飾?聽說陛下將將升了朝,倒是暫時無暇來問娘娘了,等到散朝了,許是就要來同娘娘討主意了呢!”
小宮女們又笑了起來,全然不把劉徐氏放在眼里。劉徐氏家里雖有幾個使喚的奴婢,可是自打進宮以來,她眼里見著的每一位宮女似乎都比她容貌秀麗、舉止文雅,倒讓她隱隱間自卑起來,此刻就算是氣得七竅生煙,卻也不敢發作什么,只好氣咻咻地回房間去了。
劉徐氏雖為人粗鄙,沒什么見識,小聰明卻是從來不缺的。她生怕劉盼知道自己做下的事情以后當真把自己休了,這幾日里是不遺余力地宣揚著自己在劉盼登基一事上的“功勞”。宣揚之余,未免也有些夸大其實,只是正所謂三人成虎,若是整個宮里的人都認同了她編的謊話,便是劉盼勃然大怒,又能將自己怎樣?
她盤算得倒好,卻偏偏沒有料到會有人謀反;謀反倒也罷了,偏偏那造反的人就是吳川王!這簡直是明晃晃的一個耳光當頭打在劉徐氏臉上,教她一陣的頭暈眼花。吳川王會謀反?他怎么會謀反呢!
此前她還在為自己的聰明沾沾自喜,如今卻隱隱間惶恐起來。吳川王的能耐,她是聽自己阿弟說過的。掌管著吳川這樣一個大郡,為人素來有賢德之名,許多能人異士都不遠千里地前去投奔,連自家郎君劉盼,也是因著常去吳川王那里打秋風才勉力撐起奉川侯顏面的。旁的什么王啊侯的她不曉得,她只知道吳川王與奉川侯相較,奉川侯絕無勝算!
她又急又慌,在屋里轉了半晌,想了半天,最后竟怨起劉盼來——怨他被吳川王接濟多年,竟然忘恩負義,搶了他王兄的帝位。若非如此,吳川王早就做了皇帝,而她郎君為新皇賞識,榮華富貴、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又何必弄出這么一場不是來,福氣沒享幾天,性命卻是要沒了!
這個念頭一涌上來,她便覺得自己想得再對也沒有了。劉盼是搶了他王兄的帝位,所以才有了這一遭禍事——可若是,若是他虔心認了錯,把皇帝位子還回去了呢?
劉徐氏心怦怦跳著,卻沒想好該如何說服劉盼。她雖是劉盼的妻子,在他面前卻是一點地位都沒有。如今若是貿貿然出現在他的面前,沒準等不及她開口,他便要拿起皇帝的威風來,用這幾日的謠言治她的罪了。想了想,卻還是瑤川夫人、青杳說話十分有用,可是偏偏她一入宮就與這兩人交惡了,如今更不知該如何聯絡她們,又怎么說服她們為自己說話呢?
忽然有宮女進來,問她要不要傳膳。劉徐氏應了,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不是還有劉頤嗎?劉頤是家中長女,地位本就不同,和劉盼爺倆相依為命了十年,情分更是大不一樣……由她開口說話,劉盼必是要考慮一二的。
她此時倒是忘了自己之前是如何處心積慮想除掉劉頤的,滿心里只覺得自己的決定干系著一家人的生死富貴,端的是高瞻遠矚、謀略無雙,那劉頤若是還有點腦子,便該知道要乖乖聽她這阿母的話,好好說服劉盼,一家人同享富貴。兩人之前雖有些齟齬,可是在性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一時間心中有了計議,便叫宮女請劉頤姐弟過來,一同用膳。
傳膳的宮女不禁側目,暗中懷疑她是如何知道劉頤今日在百官面前大逞威風、在宮中威望一時盛起的。不過她既如此“懂事”,曉得要同皇帝的唯一一對兒女修復關系,宮女便也樂得行個方便。一邊姐妹們便商量著派人去請了劉頤,一邊便去了御廚房,臨時換了平日里端給劉徐氏的宮女菜肴,變成了公主冶宴的規格。
劉頤姐弟從朝堂出來,剛好是正午時分,姐弟兩人均已饑腸轆轆,便立刻登車回了玉藻宮。他們剛一進門,青杳便緊隨其后地踏了進來,張口便笑盈盈地道:“恭喜公主,賀喜公主,殿下今日可逞了好大的威風!”
劉頤不禁笑道:“怎么連你也這樣說?”
青杳笑道:“看來不獨奴婢一個是聰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