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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外人說道家中長輩的陳年舊事,卓印澤的面色十分尷尬:“從母親的話來看,安寧郡主身上的病癥,很有可能是從彥國帶過來的,與父親沒有任何關系。而那大哥的癥狀與安寧郡主那么類似,又怎么可能與父親有關?”
卓印澤所說的話不無道理,俞云雙柔軟的指腹摩挲著裝魚食小罐上的薄薄釉質,聯想起卓印清近日來與自己交談的模樣,心底竄起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俞云雙曾向阿顏求證過,卓印清的身體之所以會成為如今這幅模樣,不是得了什么病癥,而是中了毒。
也許……卓印清不只一次中過毒。
懷安公當初能狠下心腸以所為的狼虎藥毒啞他,見他竟然頑強到可以繼續開口說話,當然可以再對他下一次毒,讓他沒了觸覺,失了聽覺,繼而變成一個與安寧郡主一樣的“活死人”,以保證卓印澤將爵位穩穩攥在手中。
又或者不只卓崢一人向卓印清下過毒。除了他,也許還有一個人在毒殺了安寧郡主之后,希望卓印清也消失在這世間。
可與安寧郡主有舊仇,甚至恨她到連她的孩子都不放過的人,又會是誰呢?
俞云雙的手指一松,白釉小罐輕輕落在了朱紅欄桿上,發出“叮”的一聲。
再或者,是因著安寧郡主在懷卓印清的時候中了毒,那毒也遺傳給了卓印清,所以才導致兩人的癥狀相類似?
心中的三個揣測,每一個都能說得通,但細細推敲開來,卻各自引向了不同的結果。
趙振海查出安寧郡主的毒是懷安公所下,卓印清說懷安公為了世子之位可以不擇手段,卓印澤卻翻出了當年的舊事,力證懷安公的清白……
俞云雙在心中不停告訴自己,這是卓印清的事情,她與他已然分道揚鑣,他的事情她一笑置之就好,沒必要追尋太深,擾得自己心亂如麻。
“長公主……”卓印澤又道。
“本宮知道了?!庇嵩齐p道。
卓印澤原本還準備了許多激憤說辭為自己的父親辯白,卻被俞云雙這么輕描淡寫的一句給堵了回來,一時呆怔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本宮知道了。”俞云雙又重復了一遍,拍了拍手上魚食的碎屑,直起身來看向卓印澤道,“本宮聽你說了這么久,也有些乏了,你且退下罷。”
“那父親……”卓印澤追問道。
“你回去告訴懷安公,當年百官聯名勸阻先帝傳位與本宮,本宮若真是睚眥必報之人,那這半個朝堂的人都要倒,哪里顧得上揪著他一個沒什么實權的懷安公不放?”俞云雙眼眸如一汪深潭,在似笑非笑間漾起瀲滟波光,明媚到讓人移不開眼,“如今本宮站在高位,倒臺的卻只有那些竊弄威權、結黨謀私、構害忠良之輩,還不足以說明本宮的意思么?”
卓印澤拱手道:“長公主大度,實為常人所難及?!?
俞云雙抬手打斷了他恭維的話:“所以懷安公也不用再動什么歪腦筋了。本宮雖然與你拜堂,嫁的卻是你大哥。懷安公將一個兒子給了本宮就夠了,再塞一個,長公主府里面沒處擱。”
卓印澤沒想到俞云雙會說得如此直白,下巴恨不得貼到胸脯上,低頭應是,告辭離開。
待到卓印澤走之后,俞云雙負手面對水榭外的一片碧水藍天佇立了許久,久到日頭西下,湖風蕭瑟,映雪都忍不住走上前去為她披大氅,她才轉過身來,按住映雪的手,開口道:“你去向趙振海傳個話。”
映雪由她壓著手,動作卻不停:“什么話?”
“你讓他去查一種毒,一種可以令人漸漸喪失對外界的感知,包括觸覺、聽覺的毒?!庇嵩齐p凝眉思忖了片刻,又補充道,“可能還有味覺?!?
映雪幫她系好了大氅的襟帶,行了個禮正要往出走,便又被俞云雙喚住。
“殿下還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俞云雙攏了攏身上的大氅,繼續道:“以前我曾讓他查過類似的毒,這次你務必將我的所有描述帶到,并讓他從彥國那里入手?!?
上一次的調查,因著卓印清將下毒一事往懷安公的身上推,她信了他,線索查到了懷安公那里,便徹底斷了。如今卓印清不在,她便要逆著他的意思再重新查一遍,看看究竟還是不是以前那個結果。
她誰都不信了,只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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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凌安城的習習微風吹到了殷城,便沒那么柔和了。
馬車的滾滾車輪卷著呼嘯夜風,在入了殷城一戶清雅宅院之后停下。
一只精致如玉雕一般的手將簾幕從里面掀開,卓印清慢吞吞地從車輿中走出,看向迎上來的阿顏,開口便問道:“他人呢?”
幾乎無人不知隱閣主在凌安城中住在何處,卻也極少有人知道隱閣主在殷城中還有一處宅子。
這個宅子一直被隱閣主閑置著,唯有出遠門的時候需要來此處落腳,或者要藏匿什么人的時候,才會被派上用場。
阿顏便是在隱閣主將裴鈞藏在此處之后,被他特意派來殷城照看裴鈞的。
許久沒有見到卓印清,阿顏恨不得不錯眼珠子地盯著他瞧,卻又怕自己壓抑不住情緒,讓他看出了端倪。隱忍再三,她還是垂下眼簾向著內院客房的方向一指,回答道:“裴將軍方服了一劑藥,此刻正在房中歇著?!?
卓印清“哦”了一聲,轉身對著屈易道:“我們走罷?!?
阿顏腳下的步子一移,有意無意地擋在了卓印清的身前:“公子路上顛簸了這么久,想必也累了。我已經將公子的臥房收拾出來了,公子不若先去房中休息,待到明日再見裴將軍也不遲?!?
“現在去罷?!弊坑∏逦⑿Φ?,“他既然知道我來了,想必也睡不著覺?!?
卓印清既然做下了決定,別人是無論如何都勸不動的。
阿顏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是一想到卓印清要見這人為的是誰,胸口便悶得難受,索性垂首立在路中間一言不發。
屈易見狀,上前扯了扯阿顏的衣袖道:“你別在這里站著了,閣主晚上的藥還未喝,你快些為閣主煎藥罷。楚老先生說十方草對能克制閣主體內的五覺散之毒,輕易斷不得?!?
阿顏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應了。
卓印清對著阿顏道了聲謝,而后越過了她,由屈易陪同向著內院的方向走去。
叆叇暮云半遮了夕陽,稀薄光線灑在后院含苞待放的石榴樹間,從遠處眺望而來,就像是蒙著一層光斑,煞是好看。
卓印清行至近前,夠了一株帶著榴花骨朵的枝椏,感慨道:“我還真是很久沒有來過這里了?!?
屈易面無表情提醒道:“枝上有倒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