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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云雙這句話說得并不夸張。她若只是想要那個位置,在俞云宸即位之初根基不穩的時候就可以輕而易舉得到,但是她不能這么做。
讓出來的皇位,是讓賢,后世會傳其為美談。但是從天子的手中將皇位奪過來,無論在位時如何美化,本質依然是謀反,生前身后都要背上篡權者的罵名,更何況大寧國當時內憂外患,粗暴奪位只會傷及國體,使大寧陷入覆國之災。
俞云雙有自己的驕傲,而大寧一直以來都是她的底線,是她驕傲的來源,她不會允許任何人觸碰這條底線,哪怕是她自己。
李明濟聞言沉默,書房的大門恰在此時被人從外面推開,那人沒有提前請示,屋內的眾人皆以為是方才下去拿方巾的侍女回來了,便沒有注意。
然而那人的腳步聲在行至落地罩的時候倏然頓住了,訝異地“啊”了一聲。
俞云雙聞聲抬起頭來,恰與來人的視線對上,在她自己沒有察覺過來之前,面上已經綻出一抹明媚笑意,與方才和眾人談話時的淡然神態截然不同。
屋內姚永泰等人匆忙站起身來向來人行禮。
卓印清面上的迷茫之色不加掩飾,看起來有點呆,聲音啞啞解釋道:“我想進來尋本書,見門口并沒有人守著,以為無人在書房,便直接進來了,沒想到你們在議事。”
“映雪下去拿方巾了。”俞云雙對他道,“你要尋什么書?”
卓印清想了想:“隨意哪本都好,本就是打發時間用的。”
“那就這本罷。”俞云雙將自己面前的書遞給了他,“我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等你看完了給我講講,我便不看了。”
卓印清笑著接過,又對著屋內眾人斯文一頷首。
姚永泰正好坐在卓印清的身旁,在卓印清轉過身來的時候,視線從他手中書的名字上劃過,不由抽了抽嘴角。
竟然是一本邊關小國的野史。
☆、第118章
幾人初始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俞云雙意猶未盡地合上了書冊,一副遺憾的模樣。
姚永泰原本還在為打擾到俞云雙而感覺負疚,沒想到俞云雙看的是雜書不說,還將它推薦給自己的駙馬,在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的同時,那股子愧疚感也煙消云散了。
在座的其他幾個人都不是頭一次出入長公主府,卻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駙馬爺。
眼前的這位駙馬爺形容青雋爾雅,身姿頎長挺拔,若是不開口說話顯露出一副喑啞的嗓子,僅瞧外貌,便是占盡了人間風流。幾人聽到俞云雙與他交談時候的自稱,又注意到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溫柔口吻,都恍惚覺得眼前的這位無雙長公主,與他們所熟識的那個從容威嚴的長公主必然不是一個人。
坊間皆傳無雙長公主與裴鈞大將軍青梅竹馬天造地設,就是因為今上將她賜婚與如今的卓駙馬,而與裴鈞大將軍彼此錯過,所以無雙長公主對于這位駙馬成見頗深。那傳言傳的神乎其神,連兩人成親至今沒有子嗣這樣私密的事情都被拿來當做了證據,由不得人不信。
在場的幾人一直也都是這樣認為的,只是如今見到俞云雙與卓印清相處的情形,便知道這流言要多不靠譜就有多不靠譜。
方才沉重的談話因為卓印清的到來而被打斷,待到他離開之后,氣氛便轉而輕松了起來。
恰逢映雪拿了方巾進屋,羅暉從她的手中接過熱乎乎的方巾,一面擦著手與身上的雪水,一面口中道:“我禮部之中的左司郎中名喚卓印澤,聽說是駙馬爺的二弟,我以前沒見過駙馬爺還不覺得,如今見了,才覺得這兩人長得還真是不像。”
姚永泰從旁補充道:“我與懷安公相識十載,他兩個兒子我都見過,那二兒子樣貌上同他有些相似,性格卻正派爽朗的,說來與他也不像。”
羅暉聞言嗤笑道:“就卓崢那個老匹夫,生出的兒子與他都不像才是祖上燒了高香。”
俞云雙原本正喝著熱茶,聞言低咳了一聲,將茶盞放回到了桌案上。
坐在羅暉身邊的白鴻遠見狀,偷偷戳了戳羅暉。
羅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口中罵得是俞云雙的公公,不禁面露尷尬之色。好在俞云雙對卓崢無甚好感,聽到了便只當做沒聽到。
姚永泰緩和氣氛道:“聽聞駙馬如今還在大理寺任職?”
俞云雙頷首:“任主簿。”
姚永泰撫須道:“這便奇了怪了,我記得前年駙馬爺便在大理寺任七品主簿,怎么到了如今兩年過去了,駙馬爺還在主簿這個位置上坐著?”
大寧官員的升遷以考評為主,在任期間風評為上者加官,中者平調,下者左遷。然而也有例外的,當初姚永泰之所以會在京兆尹的位置上連任幾年,不是因為他的風評不好,而是因為季派的排擠。
在場之人都時宦海沉浮的老手,聽到了駙馬兩年都未擢拔,第一反應自然是駙馬得罪了頂頭的上官,教人平白抹掉了功績。
姚永泰為人圓滑,既然看出來了俞云雙與駙馬爺鶼鰈情深,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討好她的機會,對著俞云雙道:“要不待我回到吏部之后,去翻閱一下大理寺今年的考評,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真有人在考評成績在作偽,借以打壓同僚,我必然會秉公處理。”
在季竇兩派因為季太妃冊封皇太后一事大鬧奉天殿之后,兩派各有不少官員落馬,前任的吏部尚書溫禮便是其中之一。姚永泰身為尚書下一層的吏部左侍郎,在溫禮致仕之后,自然而然就接替了他的官職。
吏部尚書舊稱天官,為六部之首,掌百官升遷,自然是有權利過問此事的。
只是卓印清為隱閣閣主,當初俞云雙要見他,都需要提前遞帖子,在大理寺任職說來也只是他的權宜之計,哪里會在意官銜為幾品。俞云雙搖了搖頭言不必:“駙馬志不在官場,不升遷也是他自己的意思。況且你也看到了,駙馬的身體并不是很好,升擢于他來說意味著要消耗更多的精力去應付大理寺的事情,他的身體吃不消。”
既然俞云雙婉拒了,姚永泰自然不會強求,拱手應了。
幾人在與俞云雙就今日早朝上的事情討論了一番之后,見天色已然不早,便起身告辭。
俞云雙回到后院與卓印清的房間,卓印清已然寬衣,正披著外衫坐在內室的燈燭旁翻著方才俞云雙遞給他的那本書。他的長發已然松散開來,被搖曳的燭火染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看起來就像是一匹流動著的錦緞。
他看得津津有味,就連俞云雙進來的動靜都沒有聽到。待到俞云雙走近了為他將身上將將滑落的外衫披好,卓印清這才抬起頭來,琥珀色的眼眸與俞云雙對上,先勾勒出一彎月牙般的形狀。
“回來了?”他聲音溫潤道。
俞云雙應了一聲,垂下頭來一掃他手中的書冊。卓印清閱書的速度十分快,厚厚的一本書冊,如今已經翻了一大半了。
“怎么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看?”俞云雙嗔道,“你說是用來打發時間,我看倒是廢寢忘食了。”
“我早已用過晚膳,現在也還未到就寢的時刻。”卓印清笑看向她,而后一掃她略顯疲憊的面色,問道,“我看今日書房里的人不少,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么?”
俞云雙將這幾日朝堂上所發生的事情的始末說與卓印清聽,而后搖頭道:“其實也不算復雜,只是裴鈞會誤入彥軍的圈套,大敗而歸讓我隱隱有些擔心。”
說到此處,俞云雙垂下眼簾,黛眉是微微蹙起的:“裴鈞的每一封戰報我都細細讀過,總覺得他字里行間的意思,是他的一舉一動盡在彥軍的掌握之中,這事聽起來太過聳人聽聞。”
卓印清沉默,只將手輕輕蓋上了俞云雙的手腕。
俞云雙抬起頭來:“我聽說寧彥兩國議和失敗之后,彥帝便將荊呈派去了邊關協助太子翊。這個荊呈我雖然沒與他交過手,但卻聽過他的威名,是一名狠辣的老將。李明濟率兵之時,曾遇到過荊呈的伏擊,兵力損失了一半不說,手臂也被荊呈刺傷,再也提不起劍來。只是這個荊呈在那之后便沉寂了,如今復又被起用,想必其中也有些什么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