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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印清的雙拳狠狠攥緊,雖然沒有知覺,他卻知道自己用的氣力一定十分大,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壓抑住心中的狂怒,聽楚鶴繼續(xù)說下去。
“你應當知道我多想要一個孩子。”卓印清的眸光森冷,說話的聲音像含著玄冰一般,“我一直……都想要一個與無雙的孩子。”
楚鶴的神色復雜,收回落在卓印清肩上的手,在他的面前彎下腰來,輕聲道:“可是閣主,你知不知道,你已經(jīng)不能有孩子了……”
卓印清的瞳孔驀地一縮:“你這是什么意思?”
“閣主體內(nèi)的五覺散,是從安寧郡主那里帶出來的。”楚鶴頓了頓,想找些溫和一些的措辭,卻發(fā)現(xiàn)這句話無論怎樣說,意思都會殘酷至極,“五覺散,是會一代一代遺傳的。”
卓印清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楚鶴知道卓印清已然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了。
當年安寧郡主前來大寧和親時,身上便被彥帝種下了五覺散之毒。這毒在安寧懷胎十月的時候傳給了卓印清,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原因,卓印清能在毒性的摧殘下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萬幸。時至今日,五覺散在他體內(nèi)潛伏了這么久,早就深入骨髓,若是有了子嗣,即便沒有被五覺散侵蝕得胎死腹中,生下來也會如卓印清一樣痛苦艱難的活著,倒還真的不如從未存在在這世上。
這便是楚鶴對卓印清下藥的原因。
卓印清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冰冷的面具驀地碎裂,神情是一派隱忍壓抑的痛苦。
一年多來的翹首以盼,他與俞云雙的每一次嘗試,原來都是一條又一條的死胡同。他以為這三年之約是一個新的開始,如今看來,只是他痛苦的延續(xù)罷了。
不僅如此,他還險些將他的絕望帶給了她。
心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撕扯,每一次動作都能帶來痛徹心扉的疼痛,卓印清甚至能聽到染著五覺散之毒的血液在身體里急速流動的聲音,那樣清晰的感觸,在腦中在四肢百骸轟隆隆地流轉(zhuǎn),讓他恨不得鉆心剜骨將拿徹底從身體中分割出來了才好。
楚鶴注意到了卓印清情緒的劇烈起伏,伸手在他的脈間一探,發(fā)現(xiàn)他脈象凌亂,神色大驚,攥著他的肩膀正要去喚醒他,卓印清卻蹙著眉頭狠狠一晃頭,自己從思緒中掙脫了出來。
“閣主。”楚鶴輕輕喚了一聲。
卓印清“嗯”了一聲,闔住眼睛,濃密的睫毛在下眼瞼處蓋下一片深深淺淺,看起來分外疲倦。
“我知道了。”他道,語調(diào)平穩(wěn)到不帶任何感情,聽起來倒是比方才的失態(tài)更讓人膽戰(zhàn)心驚。
“你……沒事吧?”楚鶴小心翼翼問道。
卓印清的眼睛依然沒有睜開,搖了搖頭道:“我無礙,這里也沒有什么事情需要勞煩楚老先生的了,你先下去罷。”
“閣主!”楚鶴焦急喚道。
卓印清的眼睫一顫,緩緩抬起來看他,問道:“怎么了?”
楚鶴在為卓印清下藥的時候,便想到了會有被發(fā)現(xiàn)的一天。在他的猜測中,卓印清會暴怒,會哀慟,會責問……
他卻從未想到卓印清在短暫的失態(tài)之后,會表現(xiàn)的這么平靜。
面對這樣的卓印清,楚鶴是真的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了,只能傻傻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為什么還沒走?”卓印清的眸光落在距離兩人不遠處的屏風上,雖然沒有看他,話卻是對他說的。
楚鶴緊繃著下頜斟酌了一番,還是將心里的話說了出來:“我一直將此事瞞著閣主,是因為自己的私心。就像我一直勸閣主將身上背著的擔子放下一樣,我希望閣主能得輕松一些。我來到凌安的時候,閣主已經(jīng)娶了長公主為妻,一切既然無法挽回,將此事告訴閣主只會給你再添負累,所以……所以我才……”
卓印清揮手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
楚鶴頓了頓,垂下眼眸苦澀看著桌上那碗被灑了小半碗的藥粥,繼續(xù)道:“阿顏也只是聽我這個師父的命令行事而已,閣主莫要怪她,要怪就怪我一人好了。”
“我并未在責怪誰。”卓印清抬手揉了揉額角,面色是慘敗的,動作也分外遲緩,似是極其疲憊,“你先下去罷,今日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情,我要好好想一想。”
這句話出來,楚鶴便知道自己留不住了,頗為不放心地看了卓印清一眼,終究還是轉(zhuǎn)身出了房間。
在房門從外面闔住的那一剎那,楚鶴聽到屋內(nèi)傳來杯盞摔裂的聲音。
心中這才察覺出不對,楚鶴急喚了一聲“閣主”,推開門正想要沖進去,卓印清的聲音卻從里面?zhèn)鱽恚谖鞘遣患友陲椀牧鑵枺骸皠e進來!”
楚鶴的手僵在了那里:“閣主若是心里頭不舒服……”
“我很好。”卓印清的話接得很快,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又重復了一遍道,“我很好……你下去罷……”
楚鶴在原地佇立了片刻,終于輕輕地將屋門闔上,轉(zhuǎn)身離去。
屋內(nèi)終于只剩下卓印清一人,他坐在藤椅中,腳下是鋪了一地的白瓷碎片,與灑出來的湯湯水水混在一起,看起來一片狼藉。
卓印清的眸光空洞,在屋內(nèi)迷茫地掃視了一圈。
入目處,盡是俞云雙留下的點點痕跡。
若是他早些知道這件事情,他斷然不會與俞云雙定下什么三年之約。今上的賜婚她若是不想再嫁,他便傾盡全力為她擋下,她若是遇到了良人,他便在一旁默默守護著就好。
這段三年之約,他為她免除了無休止的賜婚與服斬衰之苦,他本以為她需要的他都能給,卻沒想到只這一點,他就已經(jīng)輸了。
方才知道自己身上五覺散已經(jīng)發(fā)作至第三重的時候,他雖然遺憾,卻還是能平和接受,可是到了如今,他只覺得恨。
☆、第112章
宋源推門而入時,廂房滿地的狼藉已經(jīng)被清理干凈。
外面的陽光從窗牖半敞的縫隙間傾瀉下來,落在地面上,將明媚與灰暗涇渭分明地勾勒出來。
卓印清穿著一襲霜色錦衣,背對著那片暖融陽光立在桌案后,手執(zhí)著毛筆,似是在寫著什么。
他的身影青雋,筆墨揮斥間自顯風流,若非在來之前,楚鶴追在自己身后叮囑他說話注意著些,宋源幾乎以為今日的卓印清與往日沒什么分別。
拿捏不準自己是否應該在此刻上前打擾,宋源的腳步滯了滯,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便見卓印清的筆觸停頓,抬起眼簾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