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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彥景為救人命而來,心中懷著的是忐忑與期盼,如今的他只想質(zhì)問這人為何不在凌安就告訴他真相。早些時候他瞞著他還情有可原,但是在朝夕相處了那么久之后,再次相見他還是要隔著一道屏風,是否說明他對他還是心存戒備?
彥景的視線死死黏在屏風后那人若隱若現(xiàn)的身影上,只恨身旁守著一個自己怎么都打不過的隱閣武部之首屈易,不能將那扇屏風直接掀了好面對面問問他究竟將他當做什么!
“齊王殿下。”那人似是能洞穿他的想法一般,開口笑道,“既然來了,何不坐下來慢慢敘舊?”
語調(diào)溫潤如初,鼻音卻不知為什么很重,聲音聽起來囔囔的。
竟然到了這個時候還要說客套話!彥景遷怒地瞪了一眼寸步不離自己的屈易,終是照著卓印清的話提袍落座于玫瑰椅上,輕哼了一聲道:“以前想要見隱閣主,都要用刀橫在脖子上才行,如今隱閣主卻專程從凌安趕來見我,真是教人受寵若驚。”
屏風后的人自然就是卓印清,只是不同于凌安城中的卓印清一般以喑啞的嗓音說話,如今的他用的卻是隱閣閣主的身份:“專程倒是談不上,只是因為我要見的人距離這里很近,便順道過來一起看看。”
“你不是來見我的?”彥景又有些冒火,“寧國的小皇帝要殺我時,你不惜損兵折將也要救我,現(xiàn)在怎么又端起架子來了?你在救完了我之后將我扔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不讓我與任何人接觸,連外面是何情形也不讓我知曉,是怎么個意思?若不是我在離開凌安的時候提了一句要見你,你打算將我晾在這里到幾時?”
卓印清的聲音不緊不慢:“我將殿下安置在此處,是不想殿下被外界的事情煩擾。”
這人總是這樣,話說得比誰都冠冕堂皇,彥景要氣炸了:“不管你如何說,我都要回沂都!”
卓印清的口吻卻十分柔和,像哄孩子一樣:“依我看你還是不回得好,沂都此時亂得很,越王與太子翊爭權(quán)不休,以你的性子,如果有誰吃了虧,必然要上去摻和一腳為他求求情,到時候別人沒什么事,你反而成了被打的那個出頭鳥,惹得一身腥。”
當初彥景便是因為替太子翊求情,招了彥帝的忌諱,才會被派到大寧求和。卓印清的話說得句句在理,彥景卻哪里聽得進去,驀地站起身來,激動道:“如今烽火即將四起,我身為大彥國的議和使者,卻一個人躲在這里像什么話?這沂都你若是不放我回,我便自己闖出去!大寧的國都我都闖過了,如今差一步就能回到大彥,我若是茍且偷安停留在此處,還不如自己抹脖子一了百了,省得將來回沂都丟人現(xiàn)眼!”
屏風后的人久久沒有答話,過了一會兒卻悶悶低咳了起來,初始還能聽出他在極力壓抑,到了后來愈演愈烈,頗有不把肺咳出來不罷休的架勢。
彥景面上憤慨的神情一滯,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
一直在旁看護的屈易手臂一抬,卻并沒有阻止他。
“你生病了?”彥景伸手觸上屏風,屏風的絹素極柔軟,被他的五指壓出一道丹淡淡的印記來。
瓷器與木桌桌案相撞的聲音傳來,卓印清應該是在止咳之后喝了一口清茶潤嗓子,再開口時,口吻帶著些許無奈:“我病了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你便是看準了我不會拿你怎么樣,才一次又一次嚷著抹脖子威脅我。”
饒是彥景臉皮厚,聽了卓印清的話也不禁老臉一紅,伸手摸了摸鼻尖尷尬道:“誰讓你隔了這么久才來見我,一見面還要跟我隔著一道屏風。當初我來見你的時候你已經(jīng)把我戲耍了一遍,如今又來這一套,我又怎么可能不氣?”
“那你就繞過屏風過來罷。”卓印清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屏風上他的影子也隨之動了動,看起來應是換了個坐姿。
彥景瞟了一旁守衛(wèi)的屈易一眼,繞過了那道十二折屏風。
卓印清與在長公主府時沒什么區(qū)別,依舊朗潤的如一塊溫玉一般,他穿著月白錦衣,即便在炎炎夏日,腿上卻還蓋著一條厚厚錦被,靠在床頭的姿態(tài)十分慵懶,面色卻憔悴不堪,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樣。
“我就猜到你便是隱閣主。”彥景一步一步靠近他,“我每每前往長公主府,都能察覺到那里與隱閣間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你說隱閣的大夫會來長公主府替你瞧病也就罷了,隱閣主那樣學識通達的人,閣里的兩個孩子不由他來教導,反而讓你教,怎么可能不引人懷疑?況且我在凌安城中除了你之外無親無故,出逃的時候你什么沒有動靜,卻引來了隱閣主前來相救。種種跡象聯(lián)系在一起,若說你不是隱閣主,我都不相信。”
卓印清的唇際沒什么血色,笑起來的時候卻依舊十分好看:“我諸事也沒瞞著你,猜到便猜到了罷。”
見彥景走近,卓印清向著一旁靠了靠,為他讓出床榻旁的位置。
彥景按住了他的肩頭,替他將身上的錦被向上掖了掖,緊鎖著雙眉問道:“我離開的時候你身體還算不錯,這么如今變成了這副模樣?”
卓印清輕輕拍了拍身側(cè):“坐過來罷,仰著頭與你說話太累。”
彥景本不欲擠他,不過既然他都這么說了,他也就不推辭了,理了理身上的錦袍坐到他旁邊,嘆氣道:“我那時沒日沒夜趕路,來到潼城的時候也不是你這副病怏怏的模樣。你說你的身體本來就弱,還不好好在府里歇著,如今病城這個樣子,怨得了誰?”
“要見我的不是你么?”卓印清將彥景剛幫他蓋好的被子踢開了一角,“別給我蓋了,大熱天的。”
“說得好像你能感覺到冷熱似的。”彥景嘴上雖然這么說著,卻還是由著他了,“你說你要見的人離這里很近,究竟是誰?”見卓印清未答話,他口中“嘖”了一聲,警惕道,“我知大寧的援軍這個時候應該也到達潼城了,你要見的人,不會是無雙長公主罷?”
卓印清卻言不是:“云雙的身份復雜,不易久離凌安,此次出征帶兵的不是她。”
“身份復雜……說來說去不就是為了那皇位么,你講得那么隱晦做什么?”提到“皇位”二字時,彥景的唇角微翹,笑容卻蔓著些許涼薄。
“我此番去見的那個人,也是個為了皇位的。”卓印清緩緩道。
彥景在心中將可能的人選搜刮了一通,唇角的笑意驀地一凝:“你要見的那人,不會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兒罷?”
見卓印清搖了搖頭,彥景方要松上一口氣,便聽他繼續(xù)道:“不是要去見,是已經(jīng)見過了。”
“他怎么這個時候了還在潼城?”彥景的劍眉向中間攢起,“我離開沂都之時,皇兄就已經(jīng)說過要將他召回去了。”
“是我不讓他回去的。”卓印清回答道。
彥景沉吟了半晌,就連看著卓印清的神色漸漸復雜了起來:“你是以隱閣主的身份去見他的么?”
卓印清微微一頷首。
“我剛剛還在納悶,翊兒的性情素來軟弱,怎么都不會是抗旨不尊的人,原來是因為有你在背后為他謀劃。”彥景深吸了一口氣,“也是,反正如今他也一無所有了,放手一搏自然要比回沂都做那個當廢未廢的東宮太子要強上許多。當初我來隱閣時,你能三兩句話能將我說得心神大亂,翊兒的道行還不如我,自然更容易被你左右決定。”
卓印清卻并不同意他的說法:“做決定本就是一件承擔風險的事情,我將賭注壓在他的身上,我承擔我的風險,付出我的代價。而他決定留下來,自然也要承擔他的風險。太子翊如今眾叛親離一無所有,我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是否愿意接受由他自己定奪,我只是向他闡明了利害,又怎能說我是始作俑者?”
卓印清說了這么多,卻瞞了一點未提,那便是太子翊現(xiàn)在的絕境,都是他一手從背后促成的。
這事他不提,任誰也不會猜到。彥景只是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抱怨道:“你這張嘴啊,黑的都被你說成了白的!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好端端地來摻和彥國的事情做什么,還嫌自己麻煩不夠多么?”
卓印清張了張口,還未來得及說話,便先掩唇低咳了兩聲。
彥景見狀匆忙為他將一旁矮幾上的茶水端過來,只是茶盞還未遞到他手中,動作卻先僵了起來:“你的手怎么了?”
☆、第99章
因著卓印清一直將手掩在被子底下,彥景到了此刻才發(fā)現(xiàn)他的左手纏著一層厚厚紗布。也不知卓印清什么時候碰到了傷口,紗布被鮮血洇濕,殷紅便一層一層蔓出來。
卓印清沒有痛覺對此渾然不知,彥景卻看得怵目驚心。
“這么重的血腥味你自己聞不到的?”彥景匆忙將手中的茶盞放到一旁,小心翼翼提起他的左手來查看,“出血成這副模樣定然不是普通的擦傷,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