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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回來得早,他今日回去得早。”卓印清一面答著俞云雙的話,一面將手中的小木鏟放到長青舉著的托盤里。右手自然而然地想要去牽俞云雙,卻在伸出了一半后又縮了回來,卓印清掏出帕子,仔細將手擦拭干凈了之后,才復又伸了出去。
俞云雙忍俊不禁:“挖坑的時候你怎么不嫌臟!”話雖這么說著,卻還是將手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卓印清的手就像是一塊精心雕琢的玉,無論春夏秋冬,都帶著微微的涼意。俞云雙卻只覺得心頭十分暖,由他牽著走出墻角的陰涼處,周身重新被陽光照上時,才聽他解釋道:“這可不是挖坑。前些日子我不是在這片花圃中埋了些扶桑種子么?時候不巧,種子剛被種下去便連下了幾天的暴雨,我怕它們被雨水泡爛了,便趁著今日天晴來給它們翻翻土。”
俞云雙攥了他的手呵了一口暖氣:“雖然已經入春了,天氣卻不暖和。更何況現在太陽都快落山了,那墻角下冷得很,你莫要著涼了。”
卓印清笑看著她:“我又感受不到冷暖。”
俞云雙卻不依,又將他的手焐了一會子,貼在面上覺得終于有些暖意了,才放開繼續道:“這事兒怎么不讓長青去做?而且齊王剛走,你還未用晚膳罷?”
“養花就像生孩子,看別人來做就沒意思了。”卓印清湊到了俞云雙的耳畔呵著氣低聲道。
這話定然是他故意揶揄她的,俞云雙立刻被他鬧了個大紅臉,一雙瀲滟鳳眸斜斜瞥了他一眼,視線掃過已然端著托盤站起身來的長青,俞云雙在他的胸口輕敲了一下,抱怨道:“怎么能扯到那上面去?”
卓印清的眉梢泛起笑意來。
“那你用過膳了么?”見卓印清沒回答她第二個問題,俞云雙追問道。
卓印清搖頭言沒有。
“那正好了,我知道一處食肆的榛松糖羹十分軟糯爽口,還記得你也曾說過酸甜苦辣咸五味之中你最喜歡酸甜,那羹定然合你的口味,不若我們一起去那里嘗嘗?”
這句話音一落,卓印清還沒什么表示,一直立在一旁當擺設的長青背脊倏然一僵,就連下巴也緊繃了起來。
動作十分細微,一般人是極難注意到的,只是俞云雙向來敏銳,轉過頭來看著他問道:“怎么了?”
長青匆忙垂下了眼,吭哧了半天,視線掃到了手中還沾著泥土的小木鏟,飛快地瞟了一眼卓印清道:“公子的土還沒翻完呢。”
翻土這種事情還不是什么時候都能做的?這話說得讓人奇怪,卓印清卻懂了。
卓印清對于吃這件事情上,只有不喜歡吃的,沒有特別喜歡吃的,況且味覺這個東西不比觸覺那么明顯,是以他也常常忘記自己沒了味覺這件事。
人沒有味覺,管他什么酸甜苦辣咸,舌頭都是木的,哪里還能嘗出味道來。長青應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有這個反應。
只是俞云雙愛吃,他自然也樂意去。
對著長青揮了揮手,卓印清叮囑道:“你就將這些東西擱這里,我明天再翻。”
見長青點頭應了,卓印清這才與俞云雙一道出了長公主府的大門。
☆、第87章
俞云雙口中說的那個食肆,其實也就比往常的酒坊大了一點兒,二層的小木樓坐落于凌安城西街的小巷子口,模樣質樸到若非刻意去找,一眼掃過去一定會將它漏掉。
食肆內倒是比門面上看起來要寬敞不少,俞云雙與卓印清由店小二領著徑直入了樓上的雅間,待到店小二出去了之后,卓印清坐在木椅上,抬眸一掃室內不甚華麗的布置,笑道:“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你竟然會來這樣的地方。”
“這地方怎么了?太簡陋了?”俞云雙微挑著黛眉道,“你現在可勁嫌棄它罷,一會兒那榛松糖羹上來了,你便恨不得將舌頭都吞下去了。”
卓印清以前都沒有吃成那副形容過,更何況現在沒了味覺。聽了俞云雙的形容,只是調侃她道:“幸好你沒將舌頭吞下去,否則話都說不利索了。”
俞云雙輕哼了一聲。
太陽落了一半,雅間里面的光線有些暗,俞云雙扶著桌子將左手邊的窗牖打開了一些,一縷斜陽撒下,將兩人向陽那一面的衣裳染了一層橘邊兒。
卓印清雖然穿得素凈,袖口上的忍冬紋刺繡倒是跟他的人一般精致,被光線朦朦朧朧照著,就像是漫了一層流動著的浮光。俞云雙為他理了理衣袖,坐到了他的對面道:“其實我也是因為方才在宮中見到了季太妃,雖然沒說上什么話,卻憶起來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一時間心血來潮,便帶你來了這里。”
季太妃于俞云雙來說意味著什么卓印清比誰都清楚,便也不插話,只想等俞云雙慢慢說,誰知她理完了他的左袖口,又去撫他右袖口的褶皺,總之是沒有再談季太妃的意思了,反而轉問他道:“你以前怕是不知道西街口還有這么一家食肆罷?”
卓印清回答沒聽說過。
俞云雙得意道:“我可是老早就知道了,這家店開了有些年頭了。”
“哦?”卓印清道,“老早是多早?你長在深宮之中,搬出宮外立府后便隨軍出征,算下來你呆在凌安城的時間也不長罷?”
俞云雙卻擺手言不是:“我幼時按理說是沒機會出宮的,只是也瞞著季太妃偷偷溜出來過。那還是我頭一次出宮,我誤打誤撞來到了這里,哪知道什么叫做食肆,只覺得大家聚在這里吃得香甜十分有趣,便站著多看了一會兒。老板應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以為我餓了,就給我上了一碗榛松糖羹。”
卓印清只問她:“帶銀子了么?”
“那時候哪里知道什么叫做銀子。”俞云雙也有些難以啟齒,“我吃完了只覺得那羹比宮里御膳房做得要美味百倍,便讓他再給我一碗,想要帶回去給季太妃也嘗嘗。只是人家是生意人,白給一碗也就罷了,哪里還有吃完一碗又要一碗的道理。我看那老板呆怔在了原地,以為他在討賞,便拿出來了隨身的玉佩要賞他。見他不要,我也急了,就硬往他手里塞。”
見卓印清已然是一副隱忍憋笑的模樣,俞云雙輕輕推了推他的手,無奈道:“你若是再笑,我便不講了。”
卓印清自然想聽后面的事情,只是一想到年幼的俞云雙板著玉雪團子一樣的小臉,一本正經要給食肆老板打賞的模樣,那笑怎么也繃不住。低咳了幾聲佯作掩飾,卓印清垂下眼簾道:“你講你的,我不笑便是。”
俞云雙瞥了他一眼,見他除了肩膀在顫,當真沒笑了,才繼續道:“可是你也知道,玉佩這樣的東西,由大寧內府所制,每一塊都是有標記的。食肆老板起先不收,被我硬塞到手中了之后將那玉佩翻過來打量了一番,認出那是寧宮的東西,自然更不敢收。我隱隱約約記得老板眼淚汪汪的,只差沒跪下來求我走了。最后他見我十分執著那榛松糖羹,便用食盒裝了一大碗提溜著將我哄到了京兆府,又由當時的京兆尹馬不停蹄地送我回到了宮中。”
卓印清面上緊繃著聽她將后面的話說完,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來。他的聲音素來好聽,笑起來便像是顫顫流轉的清澗之水一般,俞云雙臉上也有羞色,知道他一時半會兒剎不住,便索性不理他了,將他的手拉過來一根一根把玩。
這人的手指白皙修長,弧線流暢優美,竟比許多女子的手還要好看幾分。俞云雙泄憤地在他的手背上揉了幾把,直到他止住了笑,才抬起眼簾看著他道:“你前些日子不還說長庚與斐然頑皮,我當時也七八歲的年紀,更何況從未跨出過宮墻,鬧出點笑話也是情有可原。”
卓印清帶著笑音道:“這話難道不應該是我說來安慰你的?”
俞云雙理直氣壯道:“我便知道你要這么說,就替你提前說了,省了你廢口舌。”
卓印清哦了一聲:“那我便歇一歇,反正這么些年過去了,安慰你的人想必也不少。”
“除了當年的那些人,哪里還能讓其他人知道。”俞云雙小聲嘀咕。
這事說出去確實有些丟人,卓印清微微一笑道:“早知道你這么好拐,一碗榛松糖羹便能讓你跟著走,我便在那時將你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