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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易端著托盤,跟在卓印清的身后甫一走進廂房,便看到俞云雙披散著一頭烏發坐在外間的竹木扶手椅中,手中捧著一個白釉茶盞。
屈易垂下頭來,對著俞云雙行了個禮。
俞云雙將茶盞放到了身側的桌案上,柔柔笑道:“此處是隱閣,本宮也只是客人而已,屈公子以后在隱閣中見了本宮,無需如此多禮。”
屈易直起身來,將手中放著藥碗的托盤遞到了卓印清的身前。
“方才我似是聽到顏姑娘的聲音,怎么此刻不見她進來?”俞云雙看著卓印清端起了藥碗,這才轉向屈易問道。
方才屈易與阿顏說話的聲音都很低,里面的人是無論如何都聽不到他們二人交談的。俞云雙既然如此問了,問的應該是自己方才見到阿顏時對話的第一句話。
屈易對著俞云雙回答道:“阿顏確實一直候在門口,是我看她有些疲倦,便讓她先回去歇著了。”
卓印清端著藥碗啜飲了一口藥汁,雖然感覺不出來是冷是熱,卻已經幾乎看不出來上面氤氳的熱氣,想必阿顏在外面候著的時間確實不短。
俞云雙應是也想到了這一層,瑩白的面容上染了一層可疑的紅暈,目露埋怨之色地睇了卓印清一眼。
☆、第49章
卓印清眉目含笑,仰頸一口氣喝完了碗中的泛著濃濃苦意的藥汁。
見自家公子將空碗重新放回到托盤之上,屈易這才開口向他稟報了方才在京兆府中的見聞。
京兆尹姚永泰是個狡猾的人,當著屈易這個外人的面,并沒有過多的表示。但是屈易跟隨卓印清的時間不短,見識過的人也不少,或多或少還是能從他不停揉搓信箋的舉止中看出端倪來。
姚永泰對于卓印清還的這份人情,既氣憤,又欣喜。
這姚永泰氣的,自然是在兩國交戰的關鍵時刻,下面竟然有人趁機中飽私囊,為了一己私利危害國之社稷,天下蒼生。若屈易是寧國人,對此也會十分憤慨。而姚永泰喜的原因,是可以憑借上奏此事,在當今圣上面前得到一個立功的機會。
輜重與后勤本來就是關系戰事成敗的重要因素,若是能在此刻解決輜重的問題,寧軍大勝歸朝指日可待。放眼整個凌安,應該沒有幾個人不期盼著此間戰役寧國大捷的。
除了他屈易。
正如阿顏方才所說的那般,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于整個寧朝來說,他便是一個異類。
屈易稟報完畢,卓印清只是輕輕頷了頷首,對他笑意淡淡道:“我知道了,你跑這一趟應該也累了,便也下去歇著罷。”
屈易對著卓印清與俞云雙行了個別禮,端著托盤大步如流星地走出了房間。
房門在他的身后闔上之時,屈易還是忍不住向著房內望了一眼,不出意外的,便看到了卓印清從藤椅上站起身來,含笑走向俞云雙。
方才卓印清向屈易詢問京兆府的事情時,雖然俞云雙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話,眉目婉婉坐在那里品著茶,但是以她的聰慧,定然能將事情的脈絡拼湊得八~九不離十。
阿顏說得沒錯,卓印清在閣中的大小事務上,確實絲毫不避著俞云雙。屈易追隨了卓印清這么久,也從未見過他對誰如對俞云雙這般。
但是屈易會駁斥阿顏最后的那句憂慮,不是因為覺得俞云雙此人可信,而是因為他效忠的人不是別人,是卓印清。
時至今日,阿顏還將卓印清看成當年的公子,但是屈易早已奉他為隱閣的閣主。公子與閣主之間的區別并不只是在稱呼上,只是阿顏被對于卓印清的感情所蒙蔽,沒有將閣主這些年的變化看透罷了。
屈易堅信隱閣的閣主,如對自己的信任一般,這一點無論什么時候都不會變。
在這繁華崢嶸的凌安城中,屈易是個異類。但是在這個名為隱閣的竹樓之中,唯一的那個異類是誰,隱閣主只會比他看得更加清楚。
俞云雙被卓印清牽著走進了內室,繞過橫在中央的屏風,重新躺到了床榻之上。
因著卓印清今日勞累了一整日,加之方才服用的藥劑有安神定氣之效,喝過了之后,卓印清的精神便有些發虛。昏昏沉沉地翻了個身想要再與俞云雙說上幾句話,還未開口,包圍著兩人的床幔便開始打轉,床幔邊緣的流蘇都似是被血染了一遍似的,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將他隨意鋪撒在床榻上的發染紅了顏色。
卓印清闔住眼眸想要定定神,誰知再睜開眼時,初陽的光輝透過床幔的縫隙懶懶照入,耳邊能聽到代表著新一日的鳥鳴聲,聲聲婉轉。
床榻里側的位置已經空了,那里是昨夜俞云雙躺的位置。想來自己一定睡得十分沉,就連她越過自己翻身下床他都毫無感知。
掀開了輕紗床幔,卓印清伸手搓了搓上面的流蘇,依舊是清透的月白色,色澤明凈得如俞云雙的眼眸一般。
視線越過昨日俞云雙與自己玩鬧時被合了一半的屏風,卓印清果然看到她已然穿戴齊整,披散著一頭墨色的長發坐在內室的八仙圓桌旁,纖細手指把玩著一把小巧的牛角梳篦,神色望著遮在窗牖處的紗幔怔怔發呆。
與俞云雙朝夕相處了這么些日子,卓印清不難猜出她此刻在發愁些什么。
與尋常養在深閨之中的小姐不同,俞云雙十幾歲時便隨軍出征,穿衣綰發于她來說都不是問題。只是戰場之上軍情急迫,所謂的綰發,便只是將一頭烏黑柔亮的長發隨意綰成一個發髻盤在腦后,再復雜一些的發式,俞云雙便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昨日俞云雙是與裴珩一同來隱閣的,因為嫌著累贅,并沒有帶隨身侍女,此刻要綰出個能在凌安城中見人的發式,便捉襟見肘了起來。
聽到了床幔撩動的聲音,俞云雙回過神來看向那處,便直直撞入了卓印清帶著調笑之意的眼眸中。
“怎么了?”俞云雙指尖輕輕觸了觸自己的臉頰,疑惑問道,“可是我哪里不對勁?”
“并沒有。”卓印清初醒,琥珀色的眼眸半睜半合,其中的困意還未完全消散,看起來尤為慵懶,“我的夫人很美。”
俞云雙嘴角彎了彎。
半靠在床頭醒了醒神,卓印清從床榻上起身走向她,口吻溫柔道:“我是極少見你發愁的模樣,方才乍一見到,便覺得有些稀罕。”
“那你表達稀罕的模樣倒真與旁人不同,怎么看怎么像是瞧人笑話的。”俞云雙故作嗔怒的模樣,眸中卻有瀲滟波光涌動。
“今日怎么起得這般早?”卓印清坐到了俞云雙的身側,伸手掬起她那一頭鴉翼般的長發問道。
“便是睡著睡著覺得熱,觸在床褥上的一面出了許多汗,怎么翻騰都不舒服,便索性起來了。”俞云雙話畢,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蹭地從八仙桌旁起身,三步并作兩步地繞到了屏風后面。
昨日凌安又下起了夜雨,隱閣中人擔心兩人睡著會冷,除了外廳與內室交界處燃著的大熏籠,還多加了幾個炭盆。兩人所在房間的炭火十分足,熊熊燒了一宿。
黎明時分俞云雙起身,因身上的燥熱還沒有褪去,便將房間角落里的一扇小窗開了個縫兒透氣。
此刻卓印清只穿著一件單薄中衣出來,身上的初醒熱氣未散,若是再見了風,必然又會著涼,俞云雙這么火急火燎,是去將那窗牖合嚴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