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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云雙向著季太妃躬身行禮,禮至一半便被她上前扶住,聲音喜悅道:“哀家從清早便開始等候,終于將你給盼來了。”
俞云雙卻還是堅持將禮行完,口中恭敬道:“今日出門遲了些,讓太妃久候了。”
其實俞云雙與卓印清抵達養安殿的時刻正好為午時正,談不上遲或者不遲,她這般說,只是嘴上的客套。
這般的客套在后宮之中最為常見,季太妃又怎會不懂。眸中因為見到俞云雙的到來而閃動的光彩一黯,朱唇張張合合,最終強擠出一絲歡顏道:“也不算是久候,那日你成親的時候,哀家只是在東華門遠遠地見了你一面。許是便是因為太久未見你,所以有些心急罷了。”
俞云雙纖長的睫毛微微一顫,卻以沉默回答。
這句話畢,季太妃又轉向了佇立在俞云雙身旁的卓印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后,開口道:“想必這位便是懷安公家的嫡長子了?確實如陛下所說的那般一表人才。”
俞云宸在將俞云雙指婚于卓印清時,其實并未親自召見過他,直至今日,俞云宸甚至連卓印清是圓是扁都不清楚,更別提什么一表人才了。
季太妃這句話一出口,在場的俞云雙與卓印清倒是都懂了,俞云宸在賜婚之前,季太妃必然也開口詢問過此事,否則俞云宸不會給她這般敷衍的答復。
卓印清眉目清朗,對著季太妃聲音嘶啞道:“太妃謬贊了。”
聽了卓印清的聲音,季太妃一怔,但也沒有多問什么,喚來了宮侍為兩人添茶倒水,然后請兩人分坐在了自己下首的位置。
因著俞云雙方才的那屢若有若無的疏離,幾人后面的談話便也不咸不淡了許多。季太妃向俞云雙詢問了那日離開東華門之后在懷安公府中的事情,當聽到了卓印清并未親自與俞云雙行拜堂之禮時,不由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駙馬的身體既然不好,還需多多調養才是。”季太妃話畢,對著卓印清問道,“哀家聽聞宮中的張太醫素來擅長醫治體弱之癥,可需要哀家將他宣過來為駙馬診診脈?”
卓印清搖頭謝恩道:“多謝季太妃關懷,只是家父在臣生病之初亦請過張太醫令來診治,并沒有什么結果。”
季太妃頗為失望地點了點頭。
俞云雙抬眼一望窗外,站起身來道:“天色確實已經不早了,聽聞太妃前幾日身體抱恙,無雙與駙馬便不再打擾太妃休息,這便告退了。”
季太妃面露不舍之色。
俞云雙垂下了頭避開她的目光,對著她行了個禮正要退下時,便聽到季太妃的聲音復又響起,帶著一絲慌張:“云雙……”
俞云雙的腳步一頓。
季太妃看了與她一起的卓印清一眼,掙扎了一瞬,卻還是開口問道:“你如今對我如此疏離,可還在因為那件事情而怨我?”
☆、第40章
俞云雙轉過身來,搖了搖頭道:“太妃娘娘與無雙有養育之恩,無雙從來都不會怨您。”
季太妃聞言,腳下卻是一軟。
俞云雙眼疾手快地撐住了她的胳膊,見她站穩了之后,立即撤去了手,神色恭謹道:“如今圣上還未大婚,后宮還需太妃掌管,還望太妃保重貴體。”
季太妃卻一把攥住了俞云雙的胳膊:“季家聯合朝中言官,聯名上奏勸阻先帝傳位于你時,哀家并未贊成季家。”
站在俞云雙面前的分明是一個身材纖細窈窕的中年婦人,攥著她手臂的氣力卻十分得大,仿若生怕她會隨時拂袖而去一般。
俞云雙注視著季太妃涂著丹蔻的瑩潤指甲漸漸發白,神色一片復雜。
季太妃素來是一個極注重儀態舉止之人,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除了父皇駕崩那日,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當初父皇要將皇位傳與我時,也對我說過這其中的艱難。自大寧開國以來,從未出過一個女帝,尤其在帝王的膝下還有其他皇子的時候,女子登基,必然會有人站出來反對。”
季太妃扣在俞云雙臂上的手不安地動了動。
“季家一直明面上保持著中立,卻在父皇時日無多,草擬詔書時突行此舉,我雖不能說早就料到,但亦不是沒有覺悟。畢竟云宸身上流著季家的血,而我雖然自幼撫養于你的膝下,但血濃于水,親疏有別的道理我還是懂的。”俞云雙道,“但讓我覺得分外奇怪的是,父皇前一日還與前來進諫的文官周旋,甚至還因為動了怒氣,將盛著藥汁的湯碗狠狠砸在了文官的腳下,到了第二日,父皇卻忽然松了口,同意將皇位傳給了我的皇弟,俞云宸。”
俞云雙的話說到此處一頓,終于抬起頭來,一雙向上微挑的鳳眸從卓印清凝眉沉思的面容上劃過,與季太妃顫抖發虛的視線直直對上。
季太妃避過了俞云雙的視線。
俞云雙的心如結了一層冰棱一般,每跳動一下,都帶來透骨的寒涼。
將自己的手臂從季太妃的掌中一點一點抽了出來,俞云雙聲音淡淡道:“我那時失了帝位,被文官口誅筆伐肆意踩踏,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宮中發生過的事情,我還是能略知一二的。我知道在父皇改變主意的前一日夜里,有人曾經入了他的寢宮,與他老人家一同聊至東方既白。”
“哀家……”季太妃的神色驚疑不定,用力搖了搖頭,烏黑發髻上的金步搖玎玲作響,“我……”
俞云雙垂下了眼簾,鳳眸之中的神色隱藏在了濃密的睫毛之下,對著太后道:“父皇在駕崩前對我說,我為女兒身,將皇位傳給我,實在是太難,他不能愧對列祖列宗,更無法不忌憚文官青史上的那一筆,所以才會將帝位給了俞云宸,并交待我自此以后悉心輔佐于他,重振大寧盛世。”
養安殿的朱色大門被人從殿外推開,而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在場的三人,除了失魂落魄的季太妃,都聽到了那毫無遮掩之意的腳步聲。俞云雙甚至不用看向聲音來源處,就能猜出那人是誰。
拂平了自己的衣袖上的皺褶,俞云雙退后了幾步遠離季太妃,來到了卓印清的身畔,對著季太妃繼續道:“我不知道你與父皇說了些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話,能讓父皇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但因為那人是你,對于父皇最終給我的理由,我都選擇信了。”
季太妃的呼吸一滯,滿懷期冀看向俞云雙。
俞云雙卻搖了搖頭道:“所以太妃莫要再問我怨不怨你,我真的不怨你。但是如今我與俞云宸已經徹底決裂,他要過我的命,斷過我所有的退路,我和他之間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從前。而我與俞云宸于太妃來說,一個是親子,一個是養女,其實娘娘早就在我與他之間做出了選擇,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對事實罷了。”
俞云雙說到了此處,視線從正殿朱紅木柱上的小木劍處一劃而過,一直沉穩的語調終于有些起伏。
背上倏然覆上了一只手,清冷的感觸,傳來的力量卻分外暖融。俞云雙不用轉過頭,便知道那人是誰,心中的寒意終于驅散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氣雙膝觸地,行了一口叩拜之禮道:“既然如此,那今日便由我來將這最后的一層紗戳破罷,請太妃娘娘恕無雙不孝,無法再承歡于您的膝下了,以前的一切無雙不會忘,但是太妃娘娘還是將它當作過往云煙罷,這樣起碼心里可以好受一些。”
季太妃一直緊繃的背脊一松,瘦削的身體搖搖晃晃,正要癱軟下去的時候,黃明色的衣擺一閃,卻被一只手從旁伸出,將季太妃牢牢地穩在了自己得懷中。
俞云宸蹙眉瞪向俞云雙,口中怒叱道:“你在做什么?”
俞云雙維持著跪禮的動作不變,眸中的溫度更冷了一些,開口聲音平淡道:“今日是我的歸寧之日,我自然是在與太妃娘娘敘舊。”
“敘舊?”俞云宸的眼眸一瞇,冰冷視線掃過季太妃,染了一層心疼之色,“敘舊能讓母妃傷心難過成這般模樣?”
俞云雙垂著眼簾不去看任何人,因著她站立的位置背對著窗牖,面上一切的表情便被埋在了一片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