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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卻沒有如往日那般聽話,一雙手在身側僅僅攥緊,渾身上下抖了抖,而后高聲道:“若是以前的大哥,定然也與我一般,不會放任這般辱人的稱號明目張膽地在坊間亂傳。這件事情圣上是始作俑者,不會去管。云小雙云淡風輕慣了,不屑去管。我看不慣,跑去管了管,竟然會被大哥阻止。大哥莫不是覺得云小雙攤上了那般的名聲,沒人敢娶了,大哥便可以高枕無憂了?”
“放肆!”裴鈞驀地轉過身來,線條剛毅的面上一片冷凝之色,“看看你說的都是什么混賬話!”
裴珩最后那句話一出口,心中便早已后悔,此刻聽到裴鈞的訓斥,立刻將頭低了下去,向后縮了縮。
“今日你晚膳也不用吃了,現在便去裴家祠堂中給我跪著反省!”裴鈞面無表情冷聲道,“什么時候想透徹了,便什么時候出來,想不透徹……”
裴鈞冷哼了一聲:“那便給我在祠堂中跪一輩子!即便讓你死在里面,也比任由你在外面丟盡了裴家的臉面強!”
這句話畢,裴鈞狠狠一拂衣袖,轉身大步如流星地出了屋門。
裴珩伸出手來在自己的腦門上咚咚咚錘了幾下,而后深嘆了一口氣,向著裴家祠堂走去。
在裴鈞與裴珩兩兄弟鬧別扭的時候,俞云雙正端坐于長公主府的正廳之中,在她對面的黃花梨木四方扶手椅上,淮陵侯陳肅十指交叉,神色淡淡地直視著她。
“老臣明日便要動身回淮陵了。”陳肅對著俞云雙道,“今日特來向長公主道別。”
公主府內的下人在這時捧著茶壺進來,正要為俞云雙奉茶,卻被俞云雙抬手阻止了,示意他先為淮陵侯倒茶。
待到奉茶的下人離去,俞云雙這才抬起靜如秋水的眸子看向淮陵侯,而后淡淡道:“本宮卻沒想到淮陵侯來凌安沒幾日,這么快便要走了。”
“身為侯爵,非天子號令不得入凌安。老臣此番可以前來凌安旁聽犬子的案件已經是天恩浩蕩,再留下去,怕是不妥了。”
淮陵侯早些時候擁兵自重,如今失了唯一的嫡子,倒也謙遜了不少。
俞云雙對于淮陵侯的話不置可否:“侯爺明日什么時辰出發?可否告知本宮一聲,本宮也好前去送別。”
淮陵侯卻搖了搖頭:“若無這場荒謬的賜婚,老臣與長公主之間也沒什么交情,便不用送了。”
提議被不留情面的拒絕,俞云雙倒也不惱:“既然如此,本宮便在此處提前向侯爺道聲別了。”
淮陵侯泛著皺紋的眼角微瞇,深深看向俞云雙。
俞云雙面上坦然的表情自始至終沒有變過。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老臣確實懷疑犬子是被長公主所害。畢竟淮陵地處荒蠻之地,長公主孤苦伶仃地下嫁過來,雖然也會被老臣錦衣玉食地貢著,但與凌安的歌舞升平繁花似錦比起來,與被發配到邊塞沒什么區別。”
俞云雙動作閑雅地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而后緩緩道:“那侯爺未免太小看本宮了,本宮自幼便在軍營之中摸爬滾打,十六歲時便隨軍出征。論疾苦,在淮陵的錦衣玉食可算不得苦,本宮更不可能因為這個,便去毒殺自己的駙馬。”
淮陵侯聽了此話,卻驀地繃直了背脊,原本還憔悴頹廢的眼神幽深了起來,定定看著俞云雙道:“那我們便明人不說暗話,犬子與那太常寺卿素不相識,卻無故被害。而今日堂上太常寺卿因為與禮部尚書有私怨,陷害未果反而累及犬子的說法,老臣是半信半疑。長公主心如明鏡,可否將實情告知老臣,這件事,是該信還是不該信?”
俞云雙頓了頓,放下了手中的白釉茶盞,開口道:“本宮亦是局中之人,于這件事上,怕是幫不了侯爺了。只盼在太常寺卿問斬那日,世子可以瞑目,走得安穩一些。”
淮陵侯苦澀地闔住了眼眸,緊繃著的背脊漸漸松弛,靠回到了黃花梨木扶手椅的椅背之上。
過了許久之后,淮陵侯終于艱難地以手撐著扶手椅站起身來,對著俞云雙道:“既然如此,老臣便不再叨擾長公主了,這便告辭。”
“還望淮陵侯保重身體。”俞云雙一面道,一面從座位上起身將淮陵侯送至正廳門口,正要喚來府內的下人將他送出府門,便聽到淮陵侯蒼老的聲線低低傳來:“若是沒有長公主,犬子便不會死。”
俞云雙的手頓了頓,側過身來看向淮陵侯。
“老臣雖然對長公主的怨恨不減,但不得不承認,比起當今圣上,長公主更適合那個位置。”
話已然挑明到此處,俞云雙也明白了,只怕不是淮陵侯似懂非懂,而是分明懂了,卻不得不裝作看不透的模樣。
俞云雙黛眉一蹙,如白玉雕琢的手微微揚起,阻了下人靠近的步伐,口中道:“侯爺的喪子心痛本宮理解,但是這般的胡話,還是莫要亂講得好。”
淮陵侯卻是冷冷一笑:“如今我大寧西有彥國,南有莫國,可謂群敵環繞。長公主尚能看透,圣上卻沉迷于內斗之中,不亦樂乎。”
俞云雙面色沉靜道:“淮陵侯既然能說出此話,便也是看清了如今的局勢。”
淮陵侯瞇了瞇眼,卻是向著俞云雙行了個別禮,兀自轉身離去。
俞云雙目視著淮陵侯佝僂的背影漸漸走遠,直到貼身丫鬟映雪走到了俞云雙的身后,這才輕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映雪將一封折疊齊整的信箋雙手捧到了俞云雙的面前。
“怎么了?”俞云雙從映雪手中接過信箋,“誰送來的?”
映雪一直恭敬地低垂著頭,聽到了俞云雙的問話,這才抬起眼簾,脆生生的聲音,口吻卻十分沉穩:“是隱閣的人,邀長公主前去隱閣一敘。”
☆、第14章
隱閣?俞云雙鳳眸之中一抹流光劃過。俞云雙在隱閣之中便也只認識那么幾個人,能將信箋送進來的,除了閣主秦隱,怕是沒有別人了。
將信箋在手中一撮后攤開,視線劃過上面意態風流的字跡,只消一眼,俞云雙便已然確定了方才心頭的猜測。
上好的澄心堂紙配著墨香猶可聞的徽墨,徽墨墨香清馨豐肌膩理,澄心堂紙更是千金難求,這世間會如此會享受的人,倒是真的不多。
而這般大手筆的人,前些日子竟然還在她的面前哭窮。
俞云雙一面心中慨嘆,一面將信箋的內容一目十行地讀過,而后將它重新折起塞入自己的袖中,問向映雪道:“這信是誰收下的?那來人除了將信箋送上之外,還說了什么沒有?”
“是公主府守門的侍衛收下的,只說來人是個年輕男子,面上的神情如浸在墨缸里了一般黑。將信箋交到侍衛手上說了一句隱閣有請便走了,沒有說什么旁的話。”
聽了映雪的形容,那送信之人應是屈易無疑了。
俞云雙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先下去罷。”
映雪卻站在原地怔了怔,面上的沉穩神色終于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愕然:“長公主不用映雪去吩咐府中下人備馬車么?”
俞云雙聞言看向她,一雙眼尾向上微挑的鳳眸中染著一層似笑非笑:“備馬車做什么?去隱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