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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叔對著俞云雙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側(cè)的紅木扶手椅上:“不用那般小心翼翼的。”
俞云雙纖長的睫毛呼扇了兩下:“不會將公子吵醒么?”
“我倒是情愿他能被我們吵醒。”蒙叔向內(nèi)室被層層帷幔遮掩的床榻上一望,輕嘆了一口氣道,“顏姑娘的醫(yī)術(shù)確實不錯,只可惜公子到了現(xiàn)在都沒有醒過來。顏姑娘話說得直白,若是公子今日不醒,怕是……”
蒙叔說到這里話音有些發(fā)顫,蒙住了眼道:“看著公子這幅模樣,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俞云雙心頭有些酸澀,抬起手來拍了拍蒙叔彎曲的背脊,溫聲安慰道:“公子會醒過來的。”
話雖然這么說著,俞云雙的視線卻忍不住向床榻的方向看去。
月白色的帷幔密不透風,只能讓人隱隱約約看到里面人的輪廓。俞云雙的耳力甚好,可卻除了那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再聽不到其余的響動。
那聲音實在太過虛弱,只怕情況……
待到蒙叔的心緒平復了下來,俞云雙收回了手,向他問道:“昨日道別的時候公子的情況似是還不錯,為何今日便成了這般模樣?”
“聽顏姑娘的意思,應(yīng)是因為昨日趕夜路時著了涼,再加上公子本身身體底子便不好,兩相疊加,這才病得一發(fā)不可收拾。公子昨夜到了府中便開始高熱不斷,顏姑娘來的時候已然進的氣少出的氣多。”
蒙叔說到此處,就連嘴唇也跟著慘白了起來,顯然當時的情況十分兇險:“我如今便想啊,若是公子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便跟著他一起去,在下面好歹有個照應(yīng)。反正我活過了大半輩子,一直孑然一身,若是沒有公子,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俞云雙的喉嚨發(fā)緊,本想向蒙叔承諾待她回到凌安,一定請來宮中最好的太醫(yī)為秦隱公子診治。只是轉(zhuǎn)念一想從凌安到殷城至少也要花費一日的時間。況且秦隱公子既然是隱閣的閣主,要什么樣的大夫沒有,又怎會缺了這些。
將馬上要出口的話吞了回去,俞云雙抿了抿唇:“我可否去看公子一眼?”
想到臨進廂房前屈易對自己說的話,俞云雙又補充道:“便只是隔著紗帳看一看他。”
蒙叔的面色已然緩和了一些,聞言輕嘆了一口氣道:“定然是屈易那小子與你說了什么罷?去罷,我也去看看熏籠上的藥壺。顏姑娘說公子一醒便讓他服下藥汁,我便一直將它放在這里溫著,千萬不能給燒干了。”
俞云雙見蒙叔緩步走向外間,也跟著起身,來到了距離床榻幾步處的位置停了下來。
午后的陽光耀目,透過鏤空雕花的紅木窗牖灑下,在床榻前的帷幕上印下一層斑駁的剪影。帷幕內(nèi)那人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似是平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
俞云雙蹲下~身,斜靠在床榻邊沿的床柱上,平視著榻上之人開口輕聲道:“本宮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看你,本宮分明還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而后,光潔下頜微微仰起,瑩白面容映著暖陽,顯得異常耀目:“不過難得隨心一次,來了便是來了,倒也沒什么奇怪的。”
“說來本宮身居高位,手中掌著數(shù)萬人的生死大權(quán)。也領(lǐng)著大軍出征過塞外,一場戰(zhàn)役下來,死傷無可避免。本宮早已看淡了生死,唯一一次悲慟欲絕,還是在父皇駕崩的那一日。”俞云雙說到此處,神色黯了黯,“不管如何,想到你會死,本宮心里頭還是有些惋惜。既然能為隱閣閣主,你必然也是有一番鴻鵠遠志的罷?你這般的人,不該死在這個年紀。”
話畢,俞云雙收回了視線,轉(zhuǎn)向陽光炫目的窗牖處,口吻舒緩道:“莫要死了。活著,總歸比死了強,不是么?”
蒙叔為熏籠上的藥壺重新加好了水,走進內(nèi)室,便看到俞云雙從自家公子的床榻旁站起身來。
“公子醒了么?”蒙叔問道。
俞云雙搖了搖頭。
蒙叔疲憊的面容上黯然神色不加掩飾。
“我今日便要趕回凌安,怕是現(xiàn)在就要走了。”俞云雙向著蒙叔走了兩步,安慰他道,“公子在今日之內(nèi)必定可以醒過來的,你莫要太過傷神。”
蒙叔泛著濃濃血絲的雙眼闔了闔,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你是個好心腸的姑娘。”
俞云雙的眸光動了動。
對著蒙叔行了個別禮,俞云雙又望了一眼那個被層層紗幕遮擋住的身影,轉(zhuǎn)過身來向廂房的門口處走了幾步,腳下的步伐卻倏然一頓。
一聲微弱的低咳從帷幔后面?zhèn)鱽恚曇綦m然十分小,卻被在場的兩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蒙叔先是一怔,而后跌跌撞撞地向著床榻的方向撲去,嗓音發(fā)顫道:“公子?”
俞云雙亦轉(zhuǎn)過身來,視線越過了內(nèi)室的各色精致擺設(shè),直直望向床榻那處。
“嗯。”那人的聲音不同于往日的清朗溫潤,帶著疲憊的沙啞,仿若一條被人從中間撕裂的錦緞一般,“蒙叔。”
☆、第8章
“我在我在!”蒙叔疾步走到床榻的帷幔外立定,喜極而泣道,“公子您終于醒了!”
帳內(nèi)那人沉默了一瞬,而后問道:“我這次昏迷了多久?”
“現(xiàn)在是未時。”蒙叔望了一眼外面的日頭道,“這次昏迷的時間比往日都要長,我生怕……生怕……”
“又讓蒙叔擔心了。”秦隱在帳內(nèi)輕聲道。
蒙叔伸手在泛著烏青的眼底胡亂抹了兩把,盡力平穩(wěn)了語調(diào)道:“醒過來就好。公子您現(xiàn)在感覺如何?顏姑娘剛走不久,用不用將她請回來再給公子您瞧瞧?”
“不必了。”月白色的紗幕輕擺,而后錦被與衣袂摩擦的窸窣聲從紗幕后傳來:“我既然可以再一次醒過來,便表示已經(jīng)無礙了。”
猜測秦隱公子應(yīng)是在起身,蒙叔有些著急,開口勸說道:“公子您莫要亂動了,再躺著休息一會兒可好?”
“不打緊,躺太久了只會更累。”隨著這句話音落下,俞云雙能隱隱約約看到紗幕后的人以手撐著床榻邊沿坐起身來,烏色錦緞一般的長發(fā)順著他的肩頭披散而下,霎時間墨染了那人在月白色紗幕上的剪影。
窸窣的聲音終于停下,而后傳來幾聲壓抑的低咳聲。
俞云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走到內(nèi)室與外間的交界處,執(zhí)起了一直放在熏籠上溫著的藥壺,將里面的藥汁倒入放在一旁的白釉瓷碗中。看著藥碗被泛著濃濃苦澀氣息的藥汁填滿,俞云雙小心翼翼地端著它走到蒙叔的面前:“我記得方才蒙叔說過,公子一醒便需要將這副藥服下去。”
“我方才看到公子醒了太高興,竟然將這么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蒙叔對著俞云雙感激一笑,從她手中接過藥碗,“還是姑娘有心。”
秦隱原本已然打算掀開帷幕走下床榻,聽到了俞云雙的聲音,伸向紗幕的手一頓,聲音喑啞道:“是你?”
俞云雙纖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這“是你”兩個字能指代太多的人,她也不知道秦隱公子是真的憑著短短一句話聽出了她的聲音,還是將她認成了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