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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側開了目光。
“你我二人當年隨著你大哥一同習武,情分非比尋常,若是我能左右自己的婚事,也必然會選擇你大哥作為駙馬。”俞云雙凝視著裴珩的側頰道,“只是你大哥手上也掌著兵權,又與我交好,怎么可能不招天子猜忌?如今你淮陵世子的下場也見到了。于你大哥,不是我不想嫁與他,而是我不能嫁與他,在這點上,你大哥看得比你透徹。”
裴珩低聲喃喃:“我以為你不嫁過來,是因為你對我大哥……”
后面的話卻被初夏之夜微涼的夜風卷走,消散在濕潤的空氣中。
俞云雙沒聽清后面的話,卻也沒有追問,反而輕輕拍了拍裴珩肩膀,語重心長道:“裴小珩,若是父皇沒有駕崩,什么都好說。只是父皇信我,不代表那人也信我。如今朝堂局勢風起云涌,凌安已經不是以前的凌安了。就拿方才你對那人直呼其名來說,那人如今早已不是我的皇弟,他是當今天子,那般大不敬的稱呼,以后還是莫要再說了。”
自古天家多猜忌,就連俞云雙與俞云宸姊弟二人也難以例外。昨日當今天子的那局棋,一來斷了桀驁難馴的淮陵侯的根,二來讓俞云雙險些命喪淮陵侯手下,哪里還有當初那個俞云宸的影子?
裴珩的眸光動了動,終是頷了頷首。
“你與裴鈞落腳在何處?”俞云雙收回了手,打量了一下四周濃稠如墨的夜色,“方才只顧著與隱閣的那些人拉開距離,倒還真沒注意腳下的路。”
裴珩抬手向著北方一指:“前方不遠處有一間客棧,我與大哥這幾日便住在那里。現在這個時辰客棧早就沒有空客房了,大哥既然現在都沒有入城,今夜應是趕不回來了,你便先在他的廂房里湊合睡一晚上罷。”
俞云雙揚了揚尖尖下頜示意裴珩帶路,跟在他后面一起向著客棧走去。
因著從昨夜開始便奔波躲藏,俞云雙在到達殷城客棧之后,連口水都顧不上喝,便徑直癱倒在床上一動不動。短短一日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情,從死里逃生到如今的安逸舒適,她躺在床榻之上閉了眼睛,竟覺得在凌安城中的那段時光宛如隔世。
先帝子嗣單薄,得俞云雙一個便已十分不易,自然是捧在掌心之中悉心寵愛。賜她執掌十萬寧朝大軍的公主令,并安排她與將門裴家的裴鈞裴珩兩兄弟一同習武演兵。
俞云雙一直被先帝當做皇太女培養,直至六歲那年,貴妃為先帝誕下俞云宸,一切才便開始改變。
那時的俞云雙早已有了登頂大寶之心,卻未料到既有皇子,傳位于嫡長女便成了驚世駭俗之舉。
先帝最終敵不過文官的彈劾,使俞云雙今日與皇權極頂擦肩而過。
俞云雙封號“無雙”,處處強過俞云宸。然而從無雙公主到無雙長公主,俞云雙僅輸在了“女兒身”三個字上。
床榻緊挨著的那道木墻響起一陣輕敲之聲,住在一墻之隔的裴珩不知又在廂房里搗鼓著什么。俞云雙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又哪里有精力再管他,閉著眼睛便渾渾噩噩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當俞云雙被一陣又一陣沉穩有力的敲擊聲吵醒的時候,只覺得腦中一片迷蒙,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躺在床榻之上,那雙嫵媚的鳳眸張張合合了幾下,混沌神似逐漸清明,俞云雙這才反應過來那陣有規律的敲擊聲來自自己客房的木門。
憶起昨日夜里的叮叮哐哐,俞云雙揉著額角起身,披散著頭發胡亂裹了一件外衫走到客房門口,驀地將緊闔著的房門打開,咬牙切齒道:“裴小珩!”
房門外,身著玄色錦衣的男子將扣著門的手從容放下,輪廓俊朗的容顏帶著些許疲憊之色,那雙眼眸卻如星辰般燦亮,一動不動地定定注視著俞云雙的面容。
俞云雙后退了兩步,走出那人頎長身形投下的陰影,緊了緊身上的衣襟,仰起頭來淡淡道:“裴將軍。”
裴鈞卻并未答話,隨著俞云雙后退的動作前進了一步,待到完全走進客房之后,才合住房門,躬身行了一個禮,聲音沉穩道:“臣裴鈞,見過無雙長公主。”
“起來罷。”俞云雙道,并未上前去扶他,“起來之后便先去客房外面候著,本宮要梳洗更衣。”
裴鈞卻立在原地未動,凝視著俞云雙身上那件顯然過分寬大的外衫,鋒利如劍的眉頭擰在了一起,問道:“這是誰的外衫?”
俞云雙聞言一怔,纖細指尖將埋在指縫間的布料輕輕一撮,便明白了裴鈞為何會有此一問。
那外衫的手感溫潤冰涼,與自己往日里穿著的云錦大為不同,卻是來自昨日隱閣閣主秦隱的相贈。
☆、第5章
將衣襟攏了攏,俞云雙解釋道:“我那件霞帔上沾了毒,這衣裳是向昨日與我一同進城之人借的。”
裴鈞緊繃下頜終于松了松,停頓了片刻,才開口問道:“你與淮陵侯世子,有沒有……”
有沒有同房?
后面的話卻被壓抑在胸腔中。修長有力的五指狠狠一攥,裴鈞沉默了許久,終于低垂了眼簾,長長的眼睫在下眼瞼處投下如墨殘影,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愈發的疲憊:“是我僭越了,我這就去客房門外等候長公主。”
俞云雙弧度柔媚的鳳眸微瞇,面色沉靜地注視著裴鈞離開了客房。
待到俞云雙梳洗完畢,重新打開客房的木門時,一眼便看到裴鈞背對著客房大門負手佇立,頎長的身形,挺拔的背脊,宛若一只蓄勢待發的黑豹一般。
聽到了房門響動,裴鈞轉過身來。
“進來罷。”俞云雙道,讓出了房門口的位置。
兩人一前一后走到客房正中的榆木圓腿八仙桌旁坐下,俞云雙左手執袖為兩人各倒了一杯清茶,問道:“你是何時回來的?”
“辰時末。”裴鈞將茶盞捧到手中,“我在殷城通往淮陵的路上尋你未果,回到殷城在守城的侍衛中沒有看到阿珩的身影,猜想他必定已經守到了你,便回來看看。”
俞云雙沉吟:“我昨日為了甩開追兵,并未從官道回殷城,估計便是因為這樣,我們二人才錯了過去。”
“無論怎樣,你沒事就好。”裴鈞笑了笑,漆黑眼瞳深深看著俞云雙。
俞云雙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昨日在回來的路上發現了不少追蹤你的騎兵,他們此刻應是沒有料到你已經到達了殷城。”裴鈞似是并不在意俞云雙的態度,修長的食指沿著茶盞的杯口緩緩滑動,“淮陵侯膝下僅有一子,如今老年喪子,必然不會善罷甘休,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回凌安。”俞云雙慢條斯理地輕啜了一口茶水。
客棧中的茶是用碎茶渣子沖出來的,清淡無味,自然無法與宮中的貢品相提并論。可俞云雙喝茶的動作卻分外從容雅致,仿若啜飲的是瓊漿玉露一般:“此事是誰起的頭,便讓誰去擺平,我雖然深陷局中,卻還是有把他拖下水的本事。”
裴鈞面色劃過一絲復雜之色。
“我知你心里想什么。”俞云雙抬起眼簾便掃到了裴鈞的視線,輕笑道,“如今大寧朝內有近憂,外有遠患,我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拎不清,將淮陵侯的仇憤引致整個寧朝。但我們這么多年的情分,你也了解我的性子,我亦不會坐以待斃,任由別人往我身上潑臟水。”
“我知道。”裴鈞道,“圣上做的太不明智,此事我不會阻攔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