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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淅淅瀝瀝滴滴答答,不見大,也不見停,頗有個沒完沒了的架勢,站在大廳門口,能聽見雨滴啪啪啪地打在花草樹木上的聲音。
庭院里,花花草草頗為好看,此刻加上淅淅瀝瀝的雨點,更平添幾分自然的野趣,比起在屋里,蘇澈倒更愿意頂著這身小雨,到外面庭院里去轉一轉,但是那樣一來鞋子肯定要弄濕弄臟了,回來要弄臟人家的地板和地毯的,想想還是算了。
蘇澈先隨意在一樓轉了一下,一樓是大廳餐廳廚房傭人間,房間一間間美觀合宜,很合主人的身份,沒其他好說的。
二樓除了一個茶餐廳之外就是一溜臥室,蘇澈正要以為三樓也是同樣的布局的時候,卻在最盡頭的一間,發現了一個小型的書室。
書室并不很大,墻面上嚴絲合縫地安置了幾排大書柜,因為沒有開燈,陰雨天里房間光線暗淡,雨滴打在緊閉的窗戶上,敲出“咚咚”的聲響,空氣里飄來沉沉書香——這似曾相識的一切,在某一瞬間,忽然地就把蘇澈拉回到那似遠非遠的支離過往里。
在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時光里,他好像也曾經在這樣的一間屋子,和一個什么樣的人,面對面地讀過一些什么書。
光線暗淡的書室中間只擺了一張實木桌、一張椅子,桌子上翻開著一本什么書,八風不動的樣子,很私人的感覺。
但是蘇澈一邊亂七八糟地想著又沒說這個地方不讓進進來也沒關系吧一邊就鬼使神差地,踏進來了。
房間里各種書籍涉獵面甚廣,蘇澈鬼使神差的,竟然從里面翻出一本《史記》來。
蘇澈其實并不是那種能在一個清閑的午后,安安靜靜品上一本好書的性格,如《史記》這種和應試與專業無關,內容又晦澀難懂的“閑書”,本來也不是蘇澈能有緣得見的。
但是在蘇澈前二十年的生命中,有那么一個人,叫做崔長安。
崔長安家里也有類似這樣的一個房間,迎面走進去,就是沉沉的書卷味,在大院里住著的時候,由于三代同堂的關系,他家里房間不很夠用,卻還硬要擠出這樣一個房間,等后來搬到復式里去住了,這樣的一個房間就更是不可或缺的了。
在愛書成癖這一點上,崔長安簡直就是家學淵源。
崔長安很喜歡這樣叮咚作響的陰雨天。
這樣的天氣里,泡上一壺藥草茶,再捧上一本什么書,往那書香濃郁的書房里一坐,崔長安說,人生最大的享受,真是莫此為甚。
崔長安嗜書成癖,而他呢,在那些青蔥幼稚的歲月里,卻是愛漫畫愛零食愛音樂愛胡鬧,于是崔長安就常常同他一起看漫畫聽音樂打籃球吃零食,而禮尚往來,他也很該陪著崔長安在那學問濃厚的書室里讀一讀一些亂七八糟的什么書。
他們看得很雜,什么書都看,包括那些早已作古的人物傳記。
那些半文言半白話的雜書里很多是不帶注釋不帶翻譯的,蘇澈一眼溜過去,往往是一知半解,然而也不求甚解,崔長安就坐他對面,他一向認真,臉上有種溫柔而專注的神情,淡淡的草木香氣從茶壺里緩緩溢出,那是一種很自然又很特殊的味道,他經常能從崔長安身上聞到這種淡淡的香氣,以至于這種味道,幾乎就代表著崔長安。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不知不覺就會從書里抬起頭來,就著室內緩緩溢開的草木香氣,不知不覺地就望向了崔長安,崔長安專注地看書,他專注地望著崔長安發呆,一呆半天。
有一次崔長安發現之后,無可奈何地曲起手指過來敲他的書,伴隨著嘩嘩的書頁聲,崔長安的聲音很無奈:“好好看書不行嗎,你在看什么呢。”
他露出笑嘻嘻的模樣,很流氓地答道:“不看白不看,看了不白看。”
崔長安更無奈:“怎么不白看了?”
那天他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一股勇氣,很忽然地就越過桌子,“啵”地一口就親在了崔長安的側臉上。
蘇澈亂糟糟地翻著手上這本《史記》,煞白的燈光打在干凈的書頁上,走馬觀花般掠過許多遙遠而支離的片段,忽而又亂糟糟地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停下的書頁上游移了一下,他忽然捕捉到了“豫讓”二字。
“……豫讓此人,簡直是春秋戰國時期最敬業的刺客,他早年屢屢不得志,后來終于被晉國的智伯相中,受到重用,后來智伯被趙襄子所殺,豫讓認為‘士為知己者死’,誓要為智伯報此大仇,他先是改名換姓,冒充罪犯,借著整修廁所的機會混進宮廷,企圖用匕首刺殺趙襄子,但是失敗了,趙襄子見他是個有義之人,就把他給放了,豫讓并不死心,又用油漆涂在身上、口吞煤炭變聲來喬裝變相,偷偷躲藏在橋下,計劃謀刺趙襄子。”
說到這里,崔長安停了下來,眼睛里帶著一點溫柔的笑意凝視了他,料定了他要發問。
那時候他果然忍不住好奇:“后來呢后來呢——他刺殺成功了沒有?”
崔長安輕輕一搖頭,黑色的眼瞳里反射著屋頂上的一點白燈光,亮亮的,整個人有種悠而往之的神采,說不出的恣肆風流,然后他說了什么來著——記不清了,那時候只要有崔長安在他就記不得其他了,崔長安溫柔的一個回眸,整個世界就都安靜了。
長安,長安,崔長安。
蘇澈在心里慢慢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這幾個字實在太熟悉,讓他僅僅只是在心中想到這個名字,就隱隱有種要控制不住的感覺,他忙定了定心神,他在心里一再地告誡自己,他反反復復地對自己說:
“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結束啦!都好久之前的事啦!早成明日黃花啦!你還在期待些什么呢——難道你都不記得了嗎?結束啦——都結束啦!”
這樣反復地勸告自己是有效的,蘇澈終于穩住了自己,心里那種不受控制的感覺被壓下去了,窗外還是咚咚的雨聲,房間里光線暗淡,蘇澈想起來這是什么地方——這里是易先生的地方、易先生的別墅,蘇澈很高興自己回到現實里來了。
門口忽然有腳步聲,蘇澈深吸一口氣,三兩步過去,把手里的書胡亂塞進了原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