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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用她獨特而優美的法語腔調,輕聲吟頌著──
「我雖然慘悽悽深陷囹圉,我的琴卻甦醒;
請聽一個獄中少女作這番怨訴祈求吧!
我擺脫著奄奄待盡的沉重心情,
把她那天真小口自然流露的哀聲
依著韻律譜成詩歌。」
在連一句國語都還不會說的孩提時代我就開始跟著媽媽學說法語了,但我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說出那樣優美的法語。她的語言美得令人心碎,彷彿用說的音樂。
從小,家里只有我和她會說法語,我們之間的對話也只用法語彷彿某種密碼或暗號。而爸媽之間說的是英語,我和爸爸說廣東話或國語,三個人在一塊兒聊天看在外人眼中簡直蔚為奇觀。不過媽媽在外人面前很少說話就是了。唯一例外的是小海。
「媽媽,」和她對話的時候很自然變得字正腔圓起來,「不要悲傷,我來陪你了。」
「我不悲傷,路易,」路易是媽媽給我起的名字,與外公同名。「也不是一點都不悲傷。有一些些吧。可更多的是不一樣的、另一種、不曾有過的。最近我特別這么覺得。」
「是甚么呢?」
「……是恐懼。我真害怕………」
「是不是發生甚么事了?」
媽媽轉頭望著窗外的鬱金香花叢,提起手指著說:
「那天,她來了。」
「誰來了?」
「我夢見她來看我了。可是她不會來的,你爸爸不會讓她來。她從另一個世界來到我的夢中,美麗一如當年,而我卻老了。」
她的手垂下壓在詩箋上,然后轉頭對著我,微笑。
「你愈來愈強壯,就像爸爸當年一樣。你比較像他,不像我,你的生命力是很強的,有如海浪一般不停前進著。」
「看著年輕的你我愈發覺得自己枯萎了。最近常常想著自己的事,總覺得死亡離我相當近,幾乎聞到它的味道。可是我還沒準備好呢!怕得不得了。」
我環抱媽媽的肩膀緊緊摟著她,過了一會兒才感覺到她細微的顫抖。不曉得該怎么安慰她才好,也無法透過她那如詩一般的語言體察她內心的恐懼。
「為甚么會想到死亡呢?」我試著探問。
「我這一生啊,總是與死亡糾纏在一起。身邊的人,與我扯上關係的人,因我而死的人。死神越過了許多人也拎著被祂帶走的人們追趕我呢!眼看著就要趕上了。」
「你不必說,我知道自己有病,對很多事都迷惘著,迷惘得彷彿在深夜濃霧里航行的船,糾結在其中看不到方向。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在我很小的時候全家一起坐船前往美國,那艘輪船在海上迷路了,開進濃稠得像眼睛被塞進棉花一般的濃霧里好幾天都走出不來。全家人抱在一起害怕極了,拼命想像撞上礁石或冰山的慘況好讓結局來臨時不會太過驚慌。也許至今我還困在那迷霧中呢!」
媽媽好幾次用了séjour這個字,中文大概是「糾結」或「繾綣」的意思吧?但似乎又不完全一樣。她總能為字詞賦予更深厚更微妙的變化。
「最后不是平安到達了嗎?」我說。
「是阿。我還記得你外公看見自由女神的時候眼淚一直流個不停,好像把在迷霧中忍住的淚水一次流個痛快。我當時并不知道他為甚么哭,直到你外婆把我抱起來讓我也親眼瞧瞧以前只在電視上看過的自由女神。但我始終沒哭。」
「路易,男人是很容易流淚的,女人卻不是。所以不可以讓女人流淚唷。」
即使精神如此衰弱,媽媽的眼神依然能夠穿透我的內心。我想告訴她其實女人的眼淚并不是那么稀罕,昨天我又弄哭了一個,可她眼神訴說的似乎是另外一回事。
「別想這么多了,媽媽。如果你愿意的話我就常常來陪你,乾脆弄個房間我也在這兒住下,好不好?」
「這兒太悶了,你別來,多花點時間待在家里不好嗎?」
「昨天才去過。」
「見到爸爸了嗎?」
「嗯。」
媽媽下床走到窗前,依然癡癡望著那叢鬱金香。
「她就站在那朵花旁邊,開得最盛的那朵。我就像這樣打開窗戶,然后……」
「……你爸爸最近血壓太高了,必須戒酒,我把他的酒都藏在祠堂后面他一定猜不到。海倫最近好嗎?好久沒看見她……」
「她正在放暑假,要升四年級了。」
「有沒有想過回學校讀書?你應該多讀點書才好。」
「我經常讀書啊,想讀甚么就讀甚么,最近還讀了一些物理學呢。去學校只是浪費時間,照著別人的安排學習別人要你學習的東西,沒意思。」
「其實學校是很好玩的。可惜我沒機會,太早就嫁給你爸爸………」
「你后悔嗎?」
「后悔嫁給他?噢,不,遇見他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第二美好的是生下你。人生本來就會充滿挫折,誰都一樣,你也是。羅蘭?巴特說過:『一旦受到威脅就用愛情的抽象和高尚去化解它,對方被虛化后自然也就不再對我構成傷害,我對他的欲求也就不會使我騷動不安了。』在這個意義上,我沒有后悔的馀地更沒有拒絕美好事物的權力,因為沒有愛情不是圓滿的,只是每個人的圓滿不一樣罷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你的想法,卻不明白你為甚么會這么想。」
「那是因為你不清楚過去的往事。你是活在現在的人啊!孩子。」
「是指在美國的時候嗎?」
「如果不是她來看我,我也以為那些事都過去了。想起當年還真有些懷念。那些年頭大家都還在一起,很親密的關係,每年夏天聚在葛老大在威斯康辛的大宅院里盡情玩樂,圈子里的人都攜家帶眷到齊了。說起那宅子呀!是從一個葡萄牙人那兒買來的,也是當時的大新聞。葛老大真是了不起!沒有幾個華人能做到像他那樣。我還記得地下室的酒窖里有好幾十箱美酒,葡萄牙人帶不走全成了我們的寶物……你應該去看看那宅子的。」
想起年輕時代的事,媽媽的神采似乎也變得年輕起來。我不禁開始擔心。
「葛老大最近出獄了,你知道嗎?」
「是么。」
「爸爸說他想去一趟美國,去探望他。」
媽媽忽然好像被人打了一記醒過來似的,整個人變得……怎么說呢,好像一瞬間恢復成正常人,表情異常嚴肅。
「路易,你爸爸有說打算何時動身嗎?」
「倒沒有,只提到有這想法。」
「這樣………你馬上去美國!要趕在他之前見到葛老大。」
「找他干嘛?」
「替我問葛老大一個問題───」媽媽鄭重地用英語說出下面這句話:「j到底是怎么死的?」
「j是誰?」
「先別管。總之你告訴他,這個問題是我要問的。我早該在二十年前問的。本來以為事過境遷真相究竟如何也不再重要;然而葛老大出獄,她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來看我,兩件事冥冥之中一定有所關聯。我非知道答案不可!」
「我都被你搞糊涂了,媽媽。到底是誰來看你?那個『她』是誰?」
「她是………」
敲門聲突然響起,接著進來一位中年婦人。
那婦人全身裹著色彩鮮艷的印度「紗麗」,一大塊布料斜搭在左肩感覺相當累贅,眉間中央還涂了一小粒紅點簡直把自己當印度人。她雙手端著一只銀盤,里頭有水。婦人臉上掛著微笑用英語說:「嗨,蜜雪兒,時間到了唷!」接著又以國語向我打招呼:「路易你來了呀,這次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禱告?」
她是臺灣人,某部長的老婆。由于部長外遇緋聞不斷以至于精神耗弱被送來這里療養,實際上是為了方便把情婦帶進家門。她聲稱自己有靈異體質能憑藉靈力接觸上帝,經常幫媽媽做「靈能治療」。爸爸在背后都稱呼她「神棍」。
「……方阿姨好。」差點脫口說出「神棍你好」。
我很想接著追問剛才的話題,但媽媽卻緊握住方阿姨的手說:「我昨晚又夢到她了。她到底是人還是鬼?」
「別著急,蜜雪兒,讓我們把一切問題都帶到上帝面前,萬能的上帝必然會為你準備最圓滿的解答。上次的經文讀完了嗎?」
我不確定她口中的「god」能不能理解成「上帝」,說不定是印度的濕婆還是梵天甚么的。不是很了解她的信仰內容,只知道她每次祈禱前都會先沾點銀盤里的水印在媽媽額頭上,說是能開天眼。
「媽………」
「你快去,照我的話去做。這件事千萬別讓你爸爸知道,去吧!」
眼看她們移動到房間另一側、鋪著華麗地毯的木製平臺上,開始點燃檀香準備進行祈禱,我知道自己的疑惑暫時無法得到解決。
「我愛你,媽媽。」
輕吻她的臉頰后,我離開了療養院。
當時的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是最后一次見到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