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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今年五十不到,一笑,胖胖的臉擠在一起,眼睛彎彎,親切的不行。只有她們時,她通常說母語,帶著濃郁的蘇南腔。
沒錯,安娜嬸嬸和她一樣,都是中國人。
戈蒂十三歲到柏林,樣樣不適應,無論天氣、飲食還是這座城市的氣質,盡管自五歲起她便與一群德國人生活。
好長一段時間腸胃都在抗議,整個人焉噠噠,又開始經常生病,一下回到當初他把她從雪地里撿回去的樣子。
找來的廚師手藝始終不地道。安娜是她跟來市中心以后,海因里希從漢堡的唐人區請回來的人,也不知有意無意,她不僅是中國人,甚至跟她來自同一片區域。
當安娜把一碗鴨血粉絲湯捧到她面前時,她苦盡甘來的眼淚從嘴角流了下來。
戈蒂又悶了一會。下床時踢到椅子腿,腳趾頭一陣刺痛。椅面早已沒了溫度,他陪著她大半夜,一點不耽誤第二天早起。
俾斯曼先生好像永遠不會出差錯。
這樣想,順便在裝飾鏡前檢查形象,把頭發梳梳好,這種時候,也只能追求不算太糟。
戈蒂懶懶散散地下了樓。
餐廳那頭,男人的背影寬大挺正,正拿著今日最新時報,元首舉手吶喊的半身像占據大半個版面。
“早安,海因里希。”
“早安,”他收起報紙,“吃早餐,吃完再休息。”
曲指碰碰她眼下,“疼不疼?”
“一丁點。”咬一口面包,新鮮酥脆,燙的身體都暖起來,“我今天實在不想喝牛奶……”
他說晚上喝,給她換喜歡的鮮榨果汁。
戈蒂連連嘆氣。
料理臺的咖啡咕嚕咕嚕散發香氣,餐桌只有刀叉微弱的碰撞聲,往常的清晨總有人的話沒完沒了,今日卻反常,女主角昨夜生理心理雙雙受創,只剩焉噠噠埋首啃面包的氣力。
海因里希余光一掃,輕笑,“這么困?”
“還疼……”
“那站著吃?”
對方起床氣攢夠一萬噸,“我躺著吃!”
他又笑,純粹逗小孩的姿態,她抬頭,正與深邃的眉眼撞上,一秒鐘打退堂鼓,隨之而來是滿肚子怨氣。
腦中又千轉百折不知想了多少東西,這下徹底沒了睡意,想起昨天帶回家的東西仍在主臥,跟人打了聲招呼便上樓去。
禮盒還在大門旁的角落里待著,上邊放著莉娜送的書。
翻開第一頁,是她灑脫的字體:
親愛的戈蒂,感謝上帝讓我們在短暫的人生中,有了相識相伴的機會,我是多么幸運,在茫然與懷疑時遇到了知己,按你們中國話說,大概是千里馬遇上伯樂。
大家都說我是怪人,就連我的父母也這樣想,他們說我的建筑圖光禿禿的就像沒衣服穿似的寒酸,你卻懂得。不是禮貌的客套,你的鼓勵與理解讓我由衷的感受到了力量,我懷念那些日子,那些聚在一起的所有日子,我們一起看書、一起吃冰棍,雖然約會的地點一再受到限制……然后你會用那驚人的語言天賦,給我翻譯不同國家的建筑圖書,即便什么都不做,光聽你說話,也足夠讓人心曠神怡,因為你和你的聲音,都是那樣可愛。
請你放心,無論時局如何艱難,我依然對生活與夢想抱有熱情,盡管我清楚德國任何一所大學都不會有我的機會,盡管我們終于還是到了要離開的這一步……
但我仍然相信。
我看過地圖,波蘭就在我們隔壁,非常近,好吧,我的確忐忑,因為我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也許更多是不舍,你知道,我一直以來沒什么朋友……如果不是實在沒辦法……我真的很不想離開……更舍不得你……但是,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好了,不說這些,之所以留下這個,是因為我想給你寄信也許不太方便,我們暫時還不確定在波蘭的住址,所以沒辦法給你確定的聯系方式……這或許是我們的最后一次對話,或許也只是未來無數次的某一次,爸爸說的對,離別是重逢的伊始,所以不必傷懷。
親愛的戈蒂,祝我的冒險旅程順利吧!愿主保佑你平安康樂,我最親愛的東方朋友。
你的莉娜
1938.11.23
身后有動靜,戈蒂合上書,眼睛有點酸。
“書店好朋友的告別禮物?”
她正蹲地上,側過半個身抬頭抿唇。
他伸手。
她警惕著,把書重重放上去。
他微靠著墻,隨手翻閱。
“……你不許看第二頁。”
“噢?原來還有封告別信。”
戈蒂伸手去搶,他眼神警告,快速閱覽,確認沒問題,將書還給她。
“別亂放。”
她抱起書,離開前像頭牛似的用頭頂了他一下。
對方紋絲不動,“沒收了?”
她哼一聲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