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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樹有點頭疼地抓了抓臉頰:「我們從小就在一起做兄弟對么?」
「對!我是中國人。」海曉仍然回答。
「斗馬!」他有點失了方向。
「不行了,不行了,餓死了!我們越南人進去吃牛河粉了。」大蝦嚷著往里走,阮樹跟著往里走,阿鬼走上臺階看了海曉一眼。
「我是越南人?」海曉期盼地看著他們,一幫人笑了。阮樹一揮手,海曉沖進了小店坐下來,大喊:「來一碗熱騰騰的!」
……
越下,阮樹拍了海曉一下。海曉把杯子放下,把手放在桌子上。
「我是越南人,我宣誓要為了越南人的榮譽和幸福奮斗!犧牲我自己在所不惜。」
「我們都是!」大蝦說著把手放在海曉手上,接著是阮樹、阿鬼。
天空暗了下來,海曉被退學以后就轉學去了阮樹他們學校。
放學回家了,他喜歡他們這種小樓的氣氛,進門就是院子,周圍種得規規矩矩的公園草。隔壁樓鄰居各種各樣,左邊是墨西哥,右邊是黑人,他們這幢是亞洲人。
院子有個大門,進去以后是各家的小門,阮樹家的小門里正在開飯。
阮雄:「樹仔,你以后要當我們這個家,這些年你做得不錯,知道去發展兄弟,這很好,我們社團要壯大,最重要的就是多收兄弟,多收有義氣的兄弟。」他摸了摸阿鬼的頭。
大蝦問:「就像阿海這樣的兄弟,對吧?」
阮雄嘆了口氣:「他們家環境和我們不一樣,家里教育也不一樣,他們是中國人,想法也不同,我擔心你們兄弟最終走不到一起。」
「不會!」阮樹回答:「他說了,他要做越南人,阿爸你不如收阿海做乾兒子?」
阮雄瞪了阮樹一眼:「亂來。」
阿鬼說:「有什么?我和大蝦不都是你乾兒子。」
阮雄嘆了口氣說:「我們都是一個村的,你們爸爸打仗時候走了,我答應他們照顧你們,阿海他爸爸還在,再說,他爸爸那種有學問的人怎么會讓兒子跟我?」
阮樹輕蔑地哼了一聲:「他爸就是個笑話!」
「沒規矩!」阮雄打了阮樹頭一下,「怎么這么說人家爸爸。」
「好啦好啦,吃飯,多吃菜,湯就好了。」阮媽媽在邊上又拿上一盤春捲,而海曉家小門里面,海曉正在被他父皇訓誨。
「成績單呢?」海曉他父皇驢臉拉得很長,戴著眼鏡,眼鏡片后的眼神就像乾隆大爺看著小桂子。
「上周不是看過了嗎?哪有周周都有成績單的。」海曉努力地鎮定自己。
「閉嘴!作業給我看,老師的批語呢?」他父皇大聲呵斥。
海曉把畫得一塌糊涂的作業遞上去:「美國老師沒有批語。」
「叫你閉嘴,你這是什么破學校?老師這么不負責任?叫你以后做上等人,去上流社會,你看看你成天和一些越南人混一起,一點出息沒有。成績一塌糊涂,做人吊兒郎當,以后你能干什么?廢物!」
他父皇把作業本直接扔海曉臉上,開始了他的例常訓話:「古語,汝等廢物籃子,今后必將吃槍子……」云云。
海曉低著頭,腦子里儘量想著別的。
如果這時攝像機在頭頂,你會發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家庭狀況:阮樹家破破的貧窮客廳里洋溢著一家人開開心心一起吃飯的情景,屋里堆著亂七八糟的三兄弟的雜物,墻上掛著一幅大蝦畫的歪七扭八的水彩畫,一家人在郊外。三兄弟吃飯間互相用筷子比劃著,阮媽媽拿湯給大家盛著。
攝像機稍微往左歪一點點,隔著走廊,另一扇門里面是裝潢得還算不錯的海家,收拾得乾凈整潔,墻上掛著各種漂亮的裝飾和歐洲油畫,一個集教授、上帝、法官于一身的戴著眼鏡的氣質怪男正在噴著唾沫星子怒駡一個集委屈、痛苦、自卑于一身的可憐蟲。
鏡頭轉那邊,那邊陽光。
鏡頭轉這邊,這邊暴雨。
鏡頭轉那邊,那邊溫情。
鏡頭轉這邊,這邊冷酷。
鏡頭轉那邊,一家人在嬉笑。
鏡頭轉這邊,海曉的靈魂藏在他心底一個小角落,回憶著遠在天邊的故鄉和街坊,雖然他的軀殼還在現實的深淵。
很小海曉就明白了幸福從來就不是能用金錢去衡量的,披著金衣、坐著馬車回家的皇子,心靈卻像乞丐一樣卑微,而那邊穿著補丁、走路回家的乞丐,心靈卻像皇子一樣富足。
那邊吃好了。
「我們去看黑人跳舞吧。」阮樹提議。
「沒勁!路邊都是。」大蝦說。
「那你說?」阮樹問。
「我們去找雪娜。」大蝦興致勃勃地回答。
「那個西班牙妞?有什么意思,我們又不喜歡。」阿鬼支持阮樹。
「我喜歡啊,搞不好她有妹妹什么的。」大蝦央求。
「好吧,好吧,阿鬼去叫海曉。」阮樹無奈地答應。
阿鬼出去然后進來:「好像在被罵。」
「又被罵?!斗馬,怎么天天被罵,罵的什么?自貶身價的不上席的廢物?」
「哈哈哈……」
這幫畜牲一定在笑,海曉忍著眼淚幻想著,阮樹一幫人扒著窗戶偷看他。
「算了,我們進去只會給他找麻煩,我們自己去。」沒義氣的幾個就這樣把海曉拋下走人了。
海曉這邊灰頭土臉,飯也沒吃,出門咚咚地敲著阮家門。
阮媽媽開門看見他,那帶著濃重越南口音鳥語一樣的英文:「曉曉,樹仔他們出去啦,吃飯了么?」
海曉耷拉個臉沒說話,用手摳著他們家門邊上的墻皮。
「吃春捲么?」
海曉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吃了一盤春捲,喝了兩碗牛肉湯,一大塊越南豬肉包。走不動了,海曉躺在阮樹床上翻他的東西。一張照片吸引了他,黑白泛黃。
矮矮的墻,磚瓦房門口,幾個流鼻涕的土娃在一顆大樹下面逗一隻狗,一個女孩子坐在邊上懷里抱著一隻雞。奇奇怪怪的佈景下面,一個女孩子扎了個辮子,笑得天真燦爛,戴了小布洋帽。看不太清楚長相,但是從頭型上就能看出就是那幾個兔崽子,只是這燦爛的女孩子是誰?
海曉思索著。
嬉笑聲中,大版兔崽子們推門進來,阮樹一把搶過海曉手里的照片:「喜歡我妹妹?我二叔的孩子,他們也該快來了。」
海曉沒吭氣,剛才那頓飯吃多了,有點疲憊,就想躺著。
「怎么不說話?」阮樹若有所思地看著照片。
「你喜歡她,諾……嗯……」
「你娶她算了,就這樣!等她來了你和她結婚,這樣你搬到我這里,從身份上你理所當然就是越南人了,我爸也不會再囉嗦什么,你就是我幫的師爺(幫會里的軍師)。就這么定了,那個皮鞋……」他吸了口氣,「你不會要娶一個瘋子回家,不可能,就這樣。」
「你們干嘛去了?」海曉沒理阮樹。
「去看大蝦情人的男朋友扒窗戶偷雞摸狗。」阿鬼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你的妞被人泡了?」海曉問大蝦。
大蝦明顯沒情緒:「法可他。(美俚語:干他)」
海曉來了精神,加上本來氣不順:「我們去揍他!」
大蝦唉聲嘆氣地說:「揍了也沒用,他還不是第二天又上樓去。」
「把他腿打斷!」海曉大喝,說完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以前還沒這么干過,要說真打斷,還真不知道從哪下手。
「聽師爺的,」阮樹沉著地說,「出發。」
他們三個出了門,海曉心一橫,反正都有第一次。
布魯克林,他們這一區的樓房基本都是三層或者四層,穿過幽鐵卡路,在一個還算不錯的三層公寓后門的消防梯下,他們發現了目標。
一個西班牙裔小白臉正隔著窗子快速地用西班牙文和窗戶里的一個女孩說話,一行人在拐角偷聽。
@#$%%amp;……佐羅……%^amp;*@@我曾祖父……
偶爾夾雜幾句英文。
「這不要臉的不會說他是佐羅的后代吧?」
「管他什么羅,上么?」
「等等。」阮樹說。
「#$@amp;*^amp;屋里……騎馬,我教你。」
「我的天……」阮樹有些驚訝,「老墨(對西班牙后代的統稱)真賤。」
「說的什么?說的什么?」海曉在后面問。
「親了……親了……」
大蝦聽到這兒就要往外沖,被阿鬼一把抱住還把嘴堵上,大蝦掙扎著,海曉轉身用力掐著他脖子捂著他的嘴,他發出「唔唔」的掙扎聲,看來是真急了。
「等等,雪娜小妞不是住二樓?這是一樓。」
大蝦停止了掙扎,海曉和阿鬼把手放開。
「一樓住的是個黑妞……」阮樹回頭說。
「他剛才在親黑妞?」海曉一臉鄙視。
「也許他覺得美……」他開始爬樓了。(美式樓房涼臺都會有消防梯從樓頂一直延伸到樓下)
「上!」海曉給了信號。
他到二樓翻進一個涼臺,開始敲窗戶。海曉一行人迅速到達,也翻進去。
西班牙小白臉一臉詫異:「干……干什么?」
「跳下去……」海曉指著樓下。
阮樹一把抓住小西班牙的手扭到身后,阿鬼抓住他的腿。陽臺門打開,鼻子邊上有著小雀斑的雪娜一臉驚恐地看著海曉這幫匪徒。
「蝦……安東尼?你們在干什么。」
「我們在給你出氣,」海曉脫口而出,「這玩意兒剛在樓下親了一個黑妞,現在想上來占你便宜!」海曉順嘴就說得很順。
「哦no,你沒有!安東尼!」
「像舔乳酪。」海曉立刻又添油加醋地說。
「你這個畜牲!」雪娜一巴掌扇過去,正好扇在已經半截騰空的安東尼身上,阿鬼順手一推,安東尼慘叫著摔了下去。
雪娜看也不看一眼摔下去的安東尼,轉頭抱著大蝦的臉親了一下:「你真好,蝦,我以前不知道你這么關心我。」
路上,大蝦很激動。
「阿海,你真是太棒了,那場面處理得太好了。」
「這個效果我出門前就計畫好了。」海曉恬不知恥地說。
阮樹接話:「我早就說過阿海是師爺的料子。」
阿鬼問:「以后是不是就輪到你這傢伙天天爬樓了?」
哄笑中……小匪徒們回了山寨。
安東尼一家帶著員警上門來的時候,阮樹一幫子去了越下吉他給他爸爸送貨,海曉在家門口被抓了個現行。由于雪娜的證詞是安東尼動手打海曉,他朋友們自衛,這事情以海家賠安東尼家一萬美金了事。
海曉在家里的地位更低了,在阮樹家的地位卻高了。被阮雄夸獎為「天生的道上好漢」,絕不會出賣兄弟。
……
在回憶里,啤酒瓶都空了以后,大了的匪徒們決定今天先散伙。
從越下出來,海曉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他父皇開門的時候還是很高興:「兒子!你畢業啦,你終于出息了!」
海曉抱著他說:「爸爸,讓你操心了。」
其實海曉心里還是蠻辛酸的,畢竟爸爸希望他走的路他從來沒讓他如愿過。
「本來想和你喝一杯,兒子,看來你和你們長官都喝過了。」
「哦,我和阿樹他們喝了一點。」
海爸爸的笑容凝結在臉上。海曉放開他,進了廁所,抱住了馬桶。
昏沉的夢里,有一個看不清楚長相的女孩在海曉家門口拿著什么,苦苦地等待他回家,而海曉呢,不知道在哪,好像遠遠地從天上看下來。下雨了,女孩一臉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滴,海曉想張嘴叫「婷婷,婷婷」,空喊著,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