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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來得快,走得也快,東西扔到一輛破爛麵包車里后,似乎所有人突然都變成了良民,你不得不佩服這些人能在瞬間從各個方向消失了。
張震上了路邊的一輛凌志,從搖下的車窗口對海曉說:「阿海,好久不見啊,周日,唐人街,四海通海鮮城我給你接風啊,到時候你們倆兄弟一定要賞臉啊。10點哦,呵呵。」
「謝謝震哥,我一定到。」海曉給了他一個微笑。
「還有那個——」大道之虎指了指阮樹。
阮樹沒有回答,手下進去以后他像一尊雕像般立在街角,沉靜而帶有他獨特的反叛,海曉知道他在等待一些答案。
威廉斯看了海曉一眼,對老邁說道:「收隊!」然后指著海曉:「到局長辦公室報到,四點之前。」
78的車隊也離開了。
中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有些溫暖,海曉走上去伸出了手:「阿樹。」
阮樹握住了海曉的手猛然一使勁,抱住他,左手用力地敲著海曉的背:「斗馬!」(越南俚語:他媽的)
海曉也拍了拍他的后背,感受著久別多年兄弟暖暖的溫度。
阮樹放開海曉時,可以看見鐵一樣堅強的阿樹的眼眶紅了。海曉鼻子一酸,想說句什么,這時,阿鬼、大蝦一邊一個地從后面抱住了他。
「海哥,你可回來了,我們都快以為你被槍斃了!」
如果不交待一下他們的關係,你會認為這是gay(同性戀)伙伴大聚會。事情基本是這樣的——
海曉9歲移民來到紐約,和一樣是窮光蛋移民來的阮樹幾兄弟在一個破爛的黑人區大教堂旁邊的樓上認識了。快樂、幼稚充滿麵包屑和果醬的童年就這樣在暖暖的布魯克林陽光下過去了,大家都進入了反叛的少年時代,故事也從這里開始。
這一年,海曉和阮樹14歲,阿鬼和大蝦流著鼻涕整天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倆后邊。
海曉的老子——一個具有遠見的偏執、自大、狂妄、武斷、伴有間歇性精神病的上海小知識份子。通過他那藏在小眼鏡片后面陰暗的眼神,看出了阮樹一家的黑社會底子和面子,強硬地把海曉從那間充滿快樂的猶太小學接出來到處轉學,以求避免他充滿文學優雅氣質的豐滿番茄種子,種出來成了一個營養不良又歪著脖子的黃瓜。海曉抗戰了兩年之久,終于在不搬家的附帶條件下屈服了,老老實實地答應好好上學。其中也是有秘密的,海老爸威脅——你這兔崽子再敢曠課裝病不去上學,就打斷你的兔崽子腿!
最終,海曉被他老子送到小義大利一個天主教私立學校飽受欺負,阮樹則在窮學校稱王稱霸。
16歲,海曉青著一隻眼睛灰溜溜地回家被阿樹看見,第二天,他們學校就上演了「四虎鬧天宮」。
欺負過海曉的孩子都哭著回家找他們媽媽去了。接著海曉被退學,回家挨了一頓板子,被他那自認為是人類救世主、無比偏執、正直的父王罵成了狗,經典的一句話從此在伙伴間流傳,那是父王賜他的稱號——你這自貶身價的不上席的廢物!
17歲,海曉、阮樹和阿鬼逼著大蝦的情敵,一個留著小分頭、還有一頭妙不可言的小卷的西班牙帥小子從二樓跳下去摔斷了腿。海曉家損失了一萬美金,他挨了一星期的板子,多了一個父王的賜號——不知自重的敗家子!
18歲那年,由于海曉父王的忙碌,海曉最終得以選擇自己中意的高中,當然,小匪徒們又聚集在了一起。
阿鬼頭一次拉幫結派,被老校長聯合幾個警衛拉到辦公室教化,突然消防鈴大作,混亂間闖進幾個操著阿拉伯口音的蒙面人,推倒了老校長,砸碎了玻璃,搶走了人犯。他們被處二周監禁,并以挑起種族主義仇恨被起訴,雖然最后以民事糾紛了事,也罰了半年社區義工,但這顯然影響了海曉父王生意初成的喜悅心情。他人在歐洲,海曉沒挨板子,但仍然被賜號——無可救藥的逆子。并鄭重警告海曉,回來必然有他的好看。
不幸的事情在他回來之前發生了。
阮樹的父親——越青的會長,被仇家算計身亡,失去理性的阮樹公然在學校和幾年不合的牙買加幫派大打出手,學校經常上著課,門被一腳踹開,緊接著拿出桌子下麵的棍棒,天天上演全武堂,大蝦、阿鬼被抓,牙買加的達雅被抓并在少年看守所接受整容。
同年,達雅被放出,他們學校便上演了當時全美為數不多的校園槍擊案,兩幢教學樓開槍互射,當局如臨大敵,封鎖了街區,出動了esu(緊急勤務處,即特警隊),只抓住了海曉,阮樹他們都跑了,這一次他父王感受了他作為父親的失職,調動了他所有的人脈,堅決把海曉和阮樹兄弟分隔開,并直接送他去紐約特別執法訓練學院蹲大牢,接受教化,并賜號——后悔生出來的東西。
四匪幫分家之前,海曉和阿樹19歲,阿鬼17歲,大蝦18歲。
四年的時間一轉眼就過去,海曉不知道接下來會上演什么,只知道紐約也許更精彩了,并學會了一句話:你可以挑選游戲,但是不能挑選規則。
從越下吉他出來,路上給海曉思考的時間并不多。他推門進了局長辦公室,局長、副局長都在,還有老邁。
里昂,一個全家世代都吃公飯的警官,一個被聯調局(fbi)邀請升遷多次的優秀辦案人員、經常在全美警官學校巡回講課的犯罪教授、中情局頒佈的重大犯罪小組n組組長,放棄了所有升遷的機會,在他們這不算很大、也不算很重要的分區任局長。一頭永遠修整得很整齊的小短發,一身永遠乾凈筆挺的西裝配警用風衣,年輕時候帥氣的臉龐和四十多歲微微發福的小肚子,他就在沙發上坐著看月刊——《我們的故事》(員警內部刊物)。
「頭兒。」海曉尊敬地打招呼。
里昂放下雜志,沖他笑了笑:「坐。阿海,其實你來之前,我收到過一些關于你背景的資料,還沒來得及見你,威廉就派了你任務,今天也算是你第一天來我們這兒,『藍衣家族』這個詞你聽說過吧(藍衣家族:紐約員警對自己的統稱號,表示團結一心)?我們應該給你開個舞會,本來定今天下午,但是我去了總部開會,這不,給了你第一個任務。」他頓了頓,要了杯咖啡,又問海曉,海曉說喝了一下午檸檬茶。
直覺告訴他,這精干的胖老頭,比傳說中的更厲害。
「你知道,阿海,我們這一行有句話,叫『你照顧我的后背,我必然照顧你的后背』(紐約俚語:互相關照大家合作)。」里昂喝了口咖啡不急不緩地說。
「威廉和中國城那些商會有些生意來往,這幸福大道也是生意范疇中的一部分,今天本來是要你去幫著去擺平那些越南孩子,也怪我,我還沒來得及和他們說明,你和越南人的一些……怎么說呢,友誼。但是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和中國城那些生意損失算是家庭內部損失,我們會內部處理,我們也會替你照顧你的越南兄弟作為回報,我希望你也替我們做一些事情。」
「這是當然,頭兒。你給我擦槍,我幫你上子彈。」海曉回了一句警校諺語。
里昂微笑著點了點頭:「不用多說,孩子,歡迎你來到78,我要交給你的事情可能很棘手。」
海曉當然知道,這是他今天撿到大便宜后,必然要付出相同的代價。
「威廉,你說一下。」里昂拿起咖啡。
威廉斯顯然心里不是很痛快,但是從他絕對服從的表情也能看出里昂在整個警屆的影響。
「噢,是這樣,fbi從很早以前就有一個計畫叫做『守橋人』,什么意思呢?橋嘛,這邊是黑道,那邊是白道,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橋樑,你懂嗎?」他做了個聯系的手勢,繼續,「這個和叫你去做臥底是兩碼事。不要誤會,這個計畫是在明面上,大家互相都知道。就是我們派出一些人常年和他們接觸,有些重大的事情、決策,比如他們家族老大更新換代的談判,我們派人去做個中間人,避免一些大規模的江湖仇殺,會議的時候代表我們投個票,做個見證,等等。另外,有些國際上的犯罪集團來我們這兒折騰,他們也會提供一些相關的線索,相互的,我們高級警官的上任也會徵求他們的意見。」
威廉點了一支煙,繼續說:「哦,對了不要誤會,這中間沒有什么非法的勾當,一切都是正當的。你知道,這些年道上的人都紛紛轉行做商業行會了,我們當然高興,這個計畫實行以后,整個紐約州的犯罪率都下降了。這就是游戲規則,你理解?」
四年警官學校的磨練給了海曉處變不驚的性格,也充實了他關于這個龐大帝國應有的一些資料,但是聽到這件事情,海曉臉上的詫異還是寫了出來。
里昂接過話:「孩子,很多細節的東西需要你自己慢慢去體會,一下子也講不清楚,我們主要打擊的是那些敢于公然挑戰國家法律的人,而那些愿意合作、愿意為社會出力的,過去雖然有些不清晰的地方,我們也愿意給些機會,你懂了?」
「好了,長話短說,四年一屆的紐約總局長兩個月之內就要改選了,各區都有些提名,當然我還是不參選,我們分署主要的計畫就是守橋人的人選,呵呵!」里昂笑笑,說:「這個你可能不知道,前面說過了,雖然我們選總局長,由于守橋人計畫,各區推選的人都需要得到商會的支援,我們今年推的是一大樓的埃瑞克局長,相關需要的支援是『黑色天使基金會』,」他頓了一下,繼續,「也就是小義大利社團,以前的黑手黨。不要驚訝,過去的就過去吧,他們現在大多數人都做正當生意了。」
「好,請讓我繼續,我們派你去小義大利參與他們一些家族的事務,并爭取他們對埃瑞克督察的支持,這對我和整個分局都很重要,你懂?這件事辦得好,我會直接破格升你做探長,當然,這也有些你爸爸的意思,你知道我們和華商會那些人都很熟,你爸爸和他們都是朋友,也資助一些活動,他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海曉頭腦混濁但是清醒地出了署門,坐在車上開始整理。
整件事情唯一的漏洞出在他老子身上。里昂說他老子有些關係網,這個不假,但是任何人會為了他老子的交待而冒險讓海曉這個初出茅廬的菜鳥去做這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扯淡了。為什么呢?他老子這個人是有朋友,但是他的朋友都恨他,都恨不得他早點滾蛋,這不是說他有多壞,而是他的個性。他就是那么一個不招人喜歡的人,一張嘴永遠得罪人,尖酸、刻薄,你和他說事情,你永遠不能發言,得到的大多都是教訓,恰當點多是侮辱,討論性的談話大多都會以你被羞辱得無地自容作為結局——但是,他也有優點,那就是很正直,起碼現在看來,做事一絲不茍。當然,如果沒有這些優點,海曉相信他早就被扔進大西洋喂鯊魚了。
好了,如果不是看在海曉老子的份上讓他接手這個計畫,那就很顯然他們不想讓這個埃瑞克警官當選,派個菜鳥去把事情搞糟,表面上支持實際上拆臺。
想到這兒,海曉到處摸煙,他媽的這個藍衣家族的事情遠遠比他想像的復雜。
海曉初步算了一下,最近有三件事需要解決。
一、和華興的飯局。既然他老子的臉皮是狗屁,那照顧阿樹和他就是狗屁,接下來的亂子都要海曉自己處理,分局擺平華興的承諾自然也成了狗屁,但是他也許不會死得太難看,畢竟現在他也是有背景的人,這算是三件事里面最好擺平的。
二、四年前他們開槍打成篩子的達雅的表哥,表叔牙買加老黑們早在海曉畢業前就放了話:只要他踏出學院,他就要開始為自己的命祈禱。這又回到海老子的狗屁面子上,既然他的面子是狗屁,警署對海曉形成的保護傘也會理所當然的逐漸成為屁的一部分。
三、就是這個該死的守橋人計畫。很顯然這是一個套,海曉又不得不鑽,他捅了簍子,鑽了套子,再搞砸了生意,里昂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叫海曉滾蛋,那時候華興收拾他,還不和撕衛生紙一樣容易?名正言順處理叛徒,無間道老海,順道處理反骨仔阿樹,當然最終會處理他那笑話老子,如果這也是他們計畫的一部分,一石三鳥,天衣無縫,當然,海曉明白這些都是他自找的。
海曉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一個龐大騙局的開始,他無頭蒼蠅一樣自己撞了進去,結果成了導火索,然后那幫老東西笑開了眉,天賜大傻蛋。到時父王必然會賜號——自掘墳墓的畜牲。
「老海啊老海,你的報應來了。」他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