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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黃阿姨扯了扯芷鳶的衣角，示意她別繼續(xù)說下去了。

握緊了拳頭，芷鳶纖弱的身軀此刻還微微顫抖著。面對瞪大雙眼的爸爸，她深呼吸了好幾口氣，像豁出去又像在給予自己勇氣似地大喊道：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要求你為了我委屈自己！如果覺得當(dāng)我的父親那么麻煩，那你就不要當(dāng)好了，就不要當(dāng)了??！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已經(jīng)不像小時候那么在乎我們，不管我做什么討好你都沒有用，表現(xiàn)得再好，你還是認(rèn)為不夠好！如果現(xiàn)在的你，連愛我們都那么痛苦，那你就別愛了啊！」

「就別愛了??！」使勁全力般的哭喊，結(jié)束得很尖銳，像劃過空中的流星，重重地落到了我腦海里，震得轟轟作響。

這一刻我才深深明白，一但說出埋藏在自己內(nèi)心深處許久的話，那會是多么沉重的重量，而在獲得解放之后，那仿若失去什么般的無力感，又有多令人難受。

凝望著淚如雨下的芷鳶，我的胸口除了有股釋然，卻也有一絲因她的痛苦而萌生的后悔。

雙方都無語的場景，就在我開始以為這場鬧劇會有個平靜的結(jié)尾時，芷鳶的爸爸卻揚(yáng)起手，重重往她的右臉頰甩了一巴掌。

愣了半秒，芷鳶跌坐在碎玻璃上的聲音就讓找回自己的反應(yīng)能力，見她爸爸再度伸出左手，我即刻衝上前用雙手死命地架住他，然而面對一個抓狂的人，要制止他的動作還真有點難度。

馀光瞥見黃阿姨將芷鳶護(hù)在后頭，兩人跪坐著的地方都是血跡，我簡直爆怒到極點，差點沒把罪魁禍?zhǔn)捉O倒在那片碎玻璃上。

「你沒資格打她！以前沒有，現(xiàn)在更沒有！」好不容易反身將芷鳶的爸爸壓倒在沙發(fā)上，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jī)面對著他的臉，「我剛剛已經(jīng)報警了！你現(xiàn)在最好收斂一點，手機(jī)里還有很多張可以當(dāng)作證據(jù)的照片，加上驗傷單的話足夠讓你吃上傷害罪了！相不相信？」

他掙扎了好一會兒，還打算搶走手機(jī)，但徒勞無功之下，也只能停下動作對著我吹鬍子瞪眼。這形象跟芷鳶兒時記憶里的爸爸也未免差太多了！我實在很難想像眼前這個蠻橫的粗人，跟曾經(jīng)對芷鳶無比包容的父親是同一個人。

停下來喘了幾口氣，我才剛用手臂把快滴進(jìn)眼里的汗擦去，身后就傳來一陣細(xì)小的動靜。我睜大眼回過頭，發(fā)現(xiàn)原來是芷鳶從地上起身了，她低頭望著地面，衣褲跟穿涼鞋的腳上都有被碎玻璃劃破的痕跡，在上頭擴(kuò)散的血跡相當(dāng)怵目驚心。

「小鳶？」隱約地感到不安，我開口輕喚了一聲。

下一秒，在我還沒得及反應(yīng)前，芷鳶就踏過了一地的碎玻璃往門外衝去，連黃阿姨驚慌失措的叫喊都聽若罔聞。見狀，我沒多加考慮，馬上拋下整屋子的混亂追趕出去，跟著芷鳶跑過好幾條街。

邊跑，我邊撥通手機(jī)通知警察局，畢竟只留下黃阿姨一個人在屋內(nèi)，我還是會擔(dān)心那隻發(fā)狂的野獸做出什么要命的舉動。這種家庭紛爭，說實在地我也處理不來，要辦還是交給專家去辦吧。

順利跟警察聯(lián)絡(luò)上后，我掛掉電話，加快速度追著芷鳶跑過街角。都受傷了還能衝這么快，不曉得她是真感受不到痛苦，還是心里太難過了，所以身體上的傷就完全無所謂……該說她太聰明還是太傻？每次都挑這種方式來折磨自己！

「小鳶！」大喊著，我看著前方愈來愈近的十字路口，焦急地再度加快速度。

芷鳶始終低垂著頭，她或許根本不在乎自己跑到了哪里，只想著要離開，逃離她不想面對的可怕現(xiàn)實。我咬緊了牙，就在她要闖近大馬路的前一秒，我伸長了手，抓緊她的手臂將使勁往后一扯。

千鈞一發(fā)。

有輛大卡車鳴著喇叭呼嘯而過，被我緊抱住的芷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然后捂著耳朵驚恐地尖叫。摟著她不住顫抖的身體，被這情況嚇住的我也只能手足無措地安撫她的情緒；她哭喊著轉(zhuǎn)過身，將臉埋進(jìn)我的衣服里，使勁全力似地哭泣著，彷彿這次的大哭才是她最完全的發(fā)洩。

輕握住她的手掌，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很冷。我想我永遠(yuǎn)不會明白，對自己曾深愛的父親說出「你不要再愛我了」，會是什么樣可怕的感覺，但我想，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非常，難以形容的痛苦吧。

被所愛的人背棄和傷害，如果可以，我不想再讓她嚐到這般難過的滋味，就算是一丁點也不想。因為，已經(jīng)夠了，她已經(jīng)受夠了……

傷心到了極點的淚水，讓幾近刻骨銘心的沁涼透過衣服滲入我的皮膚內(nèi)，竟讓我也苦澀地想流淚。日暮時分的太陽將景物染成了一片澄紅，在顏色相近的影響下，芷鳶身上的傷痕似乎也在夕陽的溫柔下模糊得看不清了。

也或許，是我的視線被水霧障蔽了的緣故。

這一天就要過去了，有喜有悲、有笑亦有淚的一天。而接下來的夜晚無論多長多黑暗，隔天黎明，依然還是能見到美麗的晨曦。

在天的那頭等待著的，帶來希望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