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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寧沁擺出手勢截停了他的話,以防他的低吟偷偷地推倒她虛弱的堅持,「休書我已經替你寫好,只要你蓋印,我跟你便各不相干。」想到以后她的床邊只剩下一紙休書,她立即悲從心生。她所依戀的溫暖,將會隨風飄散。不論雙手如何用力去握,得來的都不過是無言的空虛。
若果這是唯一可以保存兩人安全的法子,就讓她犧牲好了。
忽爾,她肚里的孩子像是聽懂爹娘正鬧分離,不問情由便作出無聲抗議,讓寧沁痛得額冒冷汗。
孩兒,乖乖好不好?娘可是再無退路。寧沁一邊咬緊牙關裝作若無其事,一邊等待莫言發言。只見他像是下定決心,寧沁不由自主地心弦繃緊,痛疼加上緊張,不禁讓她呼吸紊亂。
他,到底選擇放棄她,還是抱著她不放?
「如果我不是因為你是『騙子新娘』而娶你,你愿意聽我的解釋嗎?」莫言的眼神恢復以往的鎮靜與高深,他的說話更是讓寧沁摸不著頭腦。
難道他們之間還有別的牽絆?
「我要娶你,是為了娘親。」冰冷至極點,甚至不帶情感的話語,幻化成尖銳鋒利的刀刃,卻不是向她揮動,而是準確無誤地刺穿他的靈魂。他明明要與秘密一起睡進棺材,此時此刻卻不得不毫無保留地揭開……不為他,只愿她留在他的身邊怨恨他,別將他趕離。
……他真心誠意地喜歡上她,因此他寧可要她恨自己一輩子,都不要輕易將他淡忘。
「婆婆?」
莫言不疾不徐地頷首,以平淡如浮云的語氣訴說他不欲揭曉的謎底,「娘親因爹給別的女人勾引,對她置之不理,致使她終日以淚洗臉,既怨自己引狼入室,又恨爹寡情薄幸,結果……連累自己日漸消瘦,精神委靡,最后更含恨而終。」他頓了頓,敏銳的眼瞳輕輕掃過寧沁驀然慘白的臉兒,思忖該如何輕描淡寫地說下去。「我……要為她報仇,要令我家散人亡的人付出代價……」
[i]別用這種表情看我。我都不過是爭取自己的幸福。[/i]那個女人,他的丈母娘,害他的娘快要瘋癲后,曾經以厭惡的眼神盯著他。她為了自己的幸福而勇往直前,那么他的娘?他的娘的幸福要由誰去賠償?
「莫非……」她悄悄地撫摸平坦而疼痛的肚子,腦海閃過一個既荒謬又難以置信的念頭。她的娘親,曾經有一個荒唐的過去,該不會是……
猶如針札的刺痛教他的眸色黯淡,靜默半晌,莫言終于曖昧地點下頭。
寧沁杏眼圓睜,靠住圓桌,無力地抱緊受不了刺激的身體。為什么要告訴她?為什么真相一個比一個來得殘酷?她的娘親惹下糊涂債,她當女兒理應作出補償。
她瞧見了他眼底深痛的仇恨,是她娘毀了他家、毀了他娘,所以他才想來毀掉她,要她一嚐蝕骨之痛。難怪當初他不愿對她流露過多的情感,難怪他的態度維持若即若離、晦暗不明,原來他的心里一直盤算該如何傷害她,如何要她體會婆婆的痛苦。
不過,他沒有做錯。換轉是她,她會採用相同的復仇手段。不知道夜深人靜時,他會不會因為她在身旁而陣陣欲嘔?與她細說濃情厚意時,他會不會為了自己的違心話而想狠心割傷自己來發洩?和她接吻時,他會不會恨不得消除她殘留在他唇上的氣味?
透過他的眼眸,她隱約看見掩飾得宜的怨恨,卻同時察覺到他對她氾濫的歉意與止不了的愛意。為什么?連她都覺得染滿一身罪惡,為什么他不是絕情地恨她?反而要深感內疚地請求她,要她永遠陪伴他?
唯一合理的答案,她相信自己心里有底。
然而,她無法再厚著臉皮面對他。
「原來一直以來,你最不希罕就是我的愛。」對他,她只能無可救藥地付出滔滔不絕的愛。可是,她的愛卻是他這一生中最不需要的東西,是一生都用不著。
「不是的,沁兒,我后來是真心喜歡你的。」莫言踏著流瀉入房間的銀月光華,溫柔地牽起寧沁冰冷的柔荑,顧不得他的沁兒已經變得模糊。
他將真相道出,并不是要她責備自己,而想她明白即便她不是「騙子新娘」,他們依舊會相遇相知,當然亦會相愛。而且,是誰說他不希罕她的愛?他這輩子唯一想要守住的就是她的愛;他唯一想保護的就是他們的小天地;他唯一想守護的就是她,寧沁。
他可以甚么都不要,只有她,他是輸不起的。
寧沁閉起雙眼,光滑的螓首落入他的懷中,貪婪地呼吸屬于他的氣味。「莫言,放我走好嗎?」
「我沒法繼續留在莫府……更沒有顏面面對你。」要非她選擇闔上眼簾,淚液便會不斷澗出,宛如斷線珍珠。
「……不要……不要離開我……你是我唯一的親人……」莫言低聲嘶喊,別對他殘忍好嗎?他從不敢流露過盛的愛意,就是害怕他所依靠的人會一個一個捨他而去。他的爹、他的娘已經先后離開他、剩下他。可憐的他在大海中浮浮沉沉,以為終于找到歸宿,可笑的是他的妻子,讓他眷戀不已的歸者也決定遺下他。
他沒法像女子般哭喊,可是他會心痛,會心傷。要他怎樣承受眼睜睜地目送自己所愛的人?難道他們以為他的心冷漠如冰,心扉不會緊緊地抽痛嗎?
寧沁抬起頭,睜開雙眼,卻發現他倆都已經淚眼朦朧。
「我會回來的。言,你要相信我。」她無聲地訴說。
她一定會回來的。因為,他是她的歸宿,是她唯一思念的人。所以有朝一日她一定會重回他的身邊,伴他走完以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