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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11三月蕭譚
1.
一名母親透過友人得知我的聯絡方式,當我接到她的電話時,她的嗓音非常沙啞,起先我還以為她有抽煙或是酗酒的習慣,結果我才知道,原來她為了尋找失蹤的兒子,每天以淚洗面,把嗓子都給哭啞了。
我驅車前往百合市,距離我住的梅花市約一小時車程,當我的黑色休旅車駛進她告訴我的地址時,我真的嚇了一跳,眼前這棟豪華透天別墅非常氣派,讓我不禁懷疑她兒子的失蹤有可能是遭人綁架,畢竟這年頭能夠住在這種房子的人真的不多,我耳邊似乎可以聽到歹徒透過變聲器,打電話威脅要匯多少錢把人質贖回來的聲音。
映入眼前的是碎石子砌成的圍墻,約有兩公尺半,大門的雙扉門上方左右各有一個坎入式的監視器。當我的黑色休旅車開到門口時,電動柵欄便發出喀茲一聲,由外向內敞開,進入大門后,輪子在碎石子地舖成的小徑上發出摩擦聲,而休旅車隨著凹凸不平的小石子左右搖晃。
小徑約有四公尺寬,左右兩旁皆是綠意盎然的草皮,灑水器噴灑出來的水在陽光下顯得閃閃動人,放眼望去,至少有六名傭人在整理花園。右側發出引擎轉動的劇烈聲響,一名身穿白色圍裙的女傭人推著一臺除草機在清除過長的草地。左邊有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士,奮力甩出手中的黃色飛盤,兩隻黃金獵犬伸長了舌頭,在溫暖的太陽下奔馳著,追逐眼前不斷逃亡的飛盤,全身的毛發隨微風飄逸著。
當透天別墅出現在我前方時,管家站在騎樓前的階梯對我揮動著右手,指示我將車子停在左邊的空地。轉向左側的小路后,前方有一座鐵皮屋,左右兩側有四輛s系列的黑色賓士車停放在鐵皮下方的陰影處。相較之下,我那毫不起眼的休旅車只好停在最內側的右邊角落,希望不要被人看到這么糟糕的車子。
熄火后,引擎發出冷卻的聲音,我順著小路走出停車場,提著一個咖啡的的公事包,管家依舊站在騎樓的階梯前看著我,我對他招手,但他的雙手卻安穩的放在腹部,而他微笑的臉略顯僵硬,似乎這一輩子不曾笑過。
「你好!我是蕭譚。我是黃太太請來幫她…」
「蕭警官,里面請。」男子打斷我,側身指示我進屋內,便逕自轉身走上階梯。
我不悅的咕噥著,趕緊跟上他的腳步。
2.
屋內的門廊有一股清香,我看到胡桃木鞋柜上方擺著一個鐵灰色的陶器花瓶,里面插著一束野薑花,綻放的花朵讓人感到生意盎然。我換上管家幫我準備的米黃色室內拖鞋,步上走廊。
客廳的天花板正上方有一盞曼徹斯特水晶玻璃吊燈,l型的黑色沙發下方鋪著米白色的卡米爾地毯,中間有一個黑色的小茶幾,桌面的雙層強化玻璃上映著吊燈的倒影。
前方有一臺50吋的液晶電視懸掛在墻上,搭配上現在最流行的藍光家庭劇院,整個客廳同時也是個電影院。光是一樓的房內就看到那么多奢華的設備,也許光是買一個天花板上的吊燈,可能就要花費我三個月的薪水了。我不禁擔心,歹徒要的贖金也許會滿驚人的,我用力的將焦慮的情緒嚥下,深怕這樣會是一件不好處理的案件。
「蕭警官,這邊請。」管家的聲音低沉而冷靜,灰白的頭發在陰暗處格外顯眼。
他指示我進入一間門是半敞開的房間,我獨自走進房內,室內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微弱光線在緊閉的窗簾縫隙中探頭探腦。黃太太上半身倚靠在床板,雙手安穩的放在胸前合十,她似乎在閉目養神,又或者是在為她失蹤的兒子祈禱平安。
「太太,警官到了。」管家繞過我背后,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朝床上的黃太太走過去,安穩的站在床邊。
「你好,蕭警官,謝謝你百忙之中還抽空過來。」黃太太緩慢的張開眼睛,似乎正在適應闖進來的陽光。
「黃太太,叫我蕭譚就好」我禮貌的回應。
「蕭譚,叫我燕芬就好。」她憔悴而蒼白的面孔硬是擠出一抹勉強的笑容。
3.
管家端著托盤從廚房走出來,伯爵紅茶的香氣撲鼻而來,我和燕芬面對面坐在客廳的黑色牛皮沙發上,外頭的陽光打在她的臉上,兩眼無神又紅腫,臉頰上可以看到乾掉的淚痕,素顏的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個五歲,原來人會因為過度的悲傷而急速老化,不禁讓我莞爾。
她將兒子的生活照整齊的擺放在桌面上,將印有玫瑰花圖騰的茶杯捧在手上,她輕輕啜飲著熱紅茶,放下的時候雙手輕微顫抖著,像是在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不要再度崩潰。
「他是我的寶貝兒子,他叫張家寶。」她的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感情,雙眼無神的看著我。
「他是什么時候失蹤的?還是被人綁架?歹徒有打電話來嗎?」我看著張家寶的照片,照片中的他笑的非常燦爛,顴骨跟他母親一樣很高,看起來很有威嚴。而且懂得打扮自己,每張照片的穿著幾乎都是現在時下最流行的打扮,如果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自己是在看一個拍平面雜志的模特兒呢!
「我…我兒子他不是被綁架。」
「怎么說?你怎么知道?」
管家從口袋中拿出一張折成四方形的小紙條,將它遞給我,這時我似乎看到燕芬的眼神中閃爍著恐懼,只是一下子,像是深怕我會將她兒子留下來的東西弄丟。
「
媽:
我受夠了每天在家里都要聽你和爸的嘮叨,我都已經是個二十歲的大人了,卻從來都沒有在外面打過工,也從來沒有單獨跟朋友出去逛街過。
我身邊似乎永遠都只有那個皮笑肉不笑的阿強(我想他應該是說管家),你知道嗎?我不想一輩子都當井底之蛙,同學們都笑我是媽寶,沒有一件事情是自己能夠掌控的,我只是在溫室里的花朵。
現在,我告訴你,我要離家出走,去嚐試看看什么叫做溫室外的世界,畢竟我已經長大了。對吧?
張家寶二月二十二」
原來是家庭戰爭,我將信紙還給阿強,但燕芬卻突然將信紙搶去,緊緊拿在手中,巨大的淚珠便從眼眶中落了下來。
「蕭譚,你知道…我為什么難過嗎?」她的焦距不在我身上,好像是看著我后方的花園,而我只是沉默不語,搖搖頭看著她那失魂般的雙眼。
「我和我老公在工作上努力不懈,為了就是我們的寶貝兒子,希望給他最好的生活,他不用像一般的學生,在外面打工賺錢,甚至在未來,也根本不用像那些可憐的學生需要自己償還助學貸款。
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他的好朋友也總會對我說,我好羨慕家寶能夠有像你這樣的母親,這么疼他。
但我依舊不懂…他已經擁有了這么多…為什么…還是一直想要闖出去,按照我們幫他安排好的未來,這樣他就不會受傷了呀,不是嗎?」
我低頭不語,看著伯爵紅茶裊裊上揚的白煙,我心想,有些事情,過與不及都會出問題。如果只是一昧幫孩子設定好往后的人生,雖然出發點是好的,但孩子永遠都不會了解世界的殘酷,人總要在受到挫折后,才會越挫越勇,說再多都無法與真實的感受有所比擬。
管家將手上的抽取式衛生紙遞給燕芬,她優雅的將衛生紙折成四方形,輕拭著臉上的淚水,不斷的啜泣,顯得有點嬌柔造作。
「那…燕芬,既然家寶不是遭人綁架,你找我來的用意是?」我疑惑的看著她,同時用湯匙攪拌著伯爵紅茶。
「他已經消失快一個月了,這不像是他一貫作風。」
「一貫作風?所以你的意思是家寶不是第一次離家出走。」我這樣問的時候,其實也不會很訝異,因為如果今天是我的話可能也是常常離家出走。
「以前家寶他最多兩天三天就會回來,而且他都固定會跑去哲偉家住。」
「哲偉?」
「哲偉是家寶在學校里最要好的朋友,他跟家寶幾乎形影不離,因為他們住在同一間宿舍里,兩人都是梅花大學的學生。而我不懂為什么他要在信里面說,他身邊只有皮笑肉不笑的阿強,這根本就是在無理取鬧。」
我瞄到站在旁邊的阿強一臉尷尬,這反而讓我有點驚訝,打從一開始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沒有情緒的人。
「那…這次家寶離家出走,你有跟哲偉聯絡嗎?」
「有…但是哲偉不知道家寶去哪里,而我一直以為家寶只是在耍脾氣,但…但是他這次…」燕芬情緒突然崩潰,她低頭顫抖著,手中緊握著那張似乎寫著家丑外揚四個字的信紙。
諷刺的是,門口那束野薑花看起來雖然神采奕奕,然而這個家卻是籠罩在一股緊張的氛圍里,說真的我,我只是個外人,但我非常不喜歡這個家庭。
燕芬慢慢將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手中的衛生紙早已被揉成一團,她又再次將剛剛那副毫無生氣的面具掛上,她還是看著我后面的花園。
「之后我便報警處理,但警方卻不愿意幫我找我的兒子,因為他們有看過家寶留給我的信,他們說他并不是遭人綁架,而是自己離家出走,也許過一陣子沒錢花,就會自己摸摸鼻子跑回來了。
但是現在快一個月了,他依然不見蹤影,連通電話也沒有。即使家寶不想見我,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也許他不想要我這個母親,但至少讓我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我…算我拜託你,蕭譚。幫幫我,幫我找回我的兒子好嗎?拜託你!你要多少錢我都愿意給你,只希望你幫我找回我的寶貝兒子,拜託你…」她哽咽的說。
我看著放在桌上的照片,心糾結了一下,小朋友,雖然我不認識你,但是我對你的遭遇感到不捨,雖然你的家人是如此的自以為是,不過至少他們還是愛你的。
「燕芬,我可以幫你,但是我不會收你的錢,因為幫助人是我的職責。只是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你要什么條件!」
「等我幫你把兒子找回來后,你必須要學習聽你兒子的心里在想什么,了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一直強逼他接受那些也許不是他想要的東西。」
4.
我走進家寶的房間,擺設整齊的房內,洋溢著青春氣息,床頭柜上放著一臺閃著紅光的超薄音響,下面的凹槽上刻上「iphone/ipad」。右邊的書柜上面放滿了漫畫書,有海賊王、火影忍者等等,每一本漫畫書都用書套包裝好,按照集數安穩的放在柜子里。桌上有一臺輕薄的黑色筆記型電腦,旁邊站了幾隻公仔,還有看一半的漫畫被開成八字型放在桌面上。
我拉開抽屜尋找任何能夠知道他去哪里的線索,但這孩子并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接著我打開筆記型電腦,按下電源鍵。我猜,依照他家的這種模式,他實在是不太可能在外面認識新朋友,畢竟按照他媽媽說的,哲偉是他唯一最要好的朋友,他是唯一一個有來過他們家的朋友,因為他媽媽只喜歡這個朋友。
那么,另一種可能就是他透過網路交友認識新朋友,加上原本的他就已經有諸多不滿藏在心里而無處宣洩,那蠢蠢欲動的心剛好就被這名新網友火上加油一番,讓他突然有勇氣憤而離家出走,也許并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可能是被人慫恿的,畢竟,媽寶的叛逆,不太可能夸張到哪去。
我嘆了一口氣,螢幕中顯示需要輸入使用者密碼。
5.
下了交流道后,我回到了梅花市,副駕駛座上放著家寶的筆記型電腦,還有一些他和哲偉的合照,接著我將休旅車開進梅花大學里。
我將車停在校園內的停車場,下課的學生一個個并肩走在校園里,我比對著手中的照片,尋找哲偉的蹤影,同時看著筆記本,上面有我和燕芬談話的重點,還有我質疑的問題,以及如何拼湊出家寶離家出走的原因。
左側大樓有兩名男學生并肩走下階梯,我推開車門,快步走向他們,同時將西裝暗袋里的警察證件拿出來,影子在我身后拉的很長,像跟在我后面的小跟班。
「你好,請問你是哲偉嗎?我是蕭譚,是名刑警。」我嚴肅的站在哲偉面前。
「哇!哲偉你也太紅了吧!警察直接找上門耶!」臉頰上佈滿紅色痘痘的同學笑著說。
「怎么了嗎?」他疑惑的看著我,似乎擔心著自己是否做了什么事情。
「不好意思,我想要跟你私下談談…關于張家寶的事情。」
「張家寶。」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們兩人坐在便利商店外的板凳上,我將口袋里的香煙盒拿出來,同時詢問哲偉要不要來一根,他只是尷尬的搖搖頭,喝著手中的可口可樂。我將煙點燃,溫暖的下午最適合讓人小盹一下,但此時我必須要讓自己保持清醒,于是便深深吸了一口剛點燃的香菸,讓腦袋能夠比較清楚些。
「哲偉,你知道家寶去哪嗎?」裊裊白煙從我口中竄出。
「不知道…他已經有一個月沒來學校了,我打給他電話也不通。」他的眼神閃爍,而且有點心虛的樣子。
「家寶除了你,他還有可能跟誰出去嗎?」
「不可能!因為我是他唯一的朋友。」
「怎么說?」
「你見過他母親嗎?」
我點頭。
「那你就會知道家寶是個被家人百般呵護的小孩,導致于他個性內向又害羞,不敢主動去認識別人,我應該是他唯一的朋友,但我真的很難想像,像他那么單純的小孩居然會離家出走,這一點都不像是他的作事風格。」
「但他媽媽說他之前也是會離家出走。」
「那不算是離家出走吧!」哲偉喝了一口可樂,接著說,但還是沒有正眼看我。
「當他每次和家人有不愉快時,他媽媽總會先打電話告訴我,家寶又在鬧脾氣了,晚點應該會跑去找你,記得幫阿姨照顧好家寶喔!只是這次他的失蹤真的是太離奇了,一點都不像他,他就這樣默默的被人帶走…」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被人帶走?」我疑惑的問,同時又再次點燃一根香煙。
「喔,我…我只是…比喻,因為這真的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哲偉的神情看起來很不自然,感覺他有隱瞞某些事情。
「那么…家寶他有提起他最近有認識什么人嗎?」
「嗯…沒有,他跟平常一樣,跟家人有不愉快,他就在部落格上寫下他的心情。他也沒跟我提起過他是否有認識新朋友。我和他無話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