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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梁縈入宮去探望鄧蟬。鄧蟬的母親曹氏很擔心女兒,鄧蟬的父親想著鄧蟬能夠進宮,給他們這一支增添富貴,至少讓兒子在朝廷上的仕途更順利一些。曹氏沒辦法反對此事,瞧著女兒進了宮,自己的身份不夠入宮謁見,只得請了梁縈幫忙。
宮中規矩,后宮之主是皇后,去見嬪御,還得到椒房殿走一趟。
曹皇后陰陽怪氣的已經比以前還要嚴重了,她瞧著梁縈的肚子咯咯的笑,“這都多久了才懷上了,建成侯夫人可要小心了,建成侯嫡系一支也就這么一個,若是有個好歹,可不好向鄧家先祖交代。”
這話說的歹毒十足,好像鄧不疑不是大勝而歸,而是把命交代在戰場上似得。
鄧蟬坐在梁縈身旁,面上不顯,心里卻直蹙眉。她早就知道皇后是個蠢貨,但是沒想到已經蠢到這個地步上面了。
曹皇后一面說,一面死死的盯著梁縈的肚子,她入宮這么久生不出來,又看著宮里別的嬪御春風得意,皇女都生了兩個。原本就求子心切,到了這會失寵之后,已經完全扭曲了,瞧見哪個人有身,不說上幾句帶刺的,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這么小,估計母親一不小心摔一跤,恐怕就流產了。東宮里頭的那個老虔婆,這么多年來,只知道讓她忍耐,卻也不見她去管束一下自己的兒子。要是瞧著這老婦難受,簡直就是快事一件。
“妾知道,妾也祝中宮子孫滿堂。”梁縈對上曹皇后半點都不怕,曹皇后是中宮,可是已經失寵,頭上還有個皇太后。皇太后和昌陽交好,她說了這話,也不怕曹皇后報復。
說她也就罷了,說還在肚子里頭的孩子,這算是怎么一件事?
“……”曹皇后扶在憑幾上的手猛然握緊,指節蒼白。她的唇幾乎抿成一條線,眼睛死死的盯著梁縈,而梁縈也沒有半點懼色,以一個外命婦應當有的姿態坐在枰上。
鄧蟬垂頭,心里想著若是今夜天子臨幸,少不得又要將這件事和天子說一說。依照皇后的那個性子,少不得又要鬧出點事來,以防萬一。何況自己送上來的把柄,不用都對不住曹皇后的“好心”。
“罷了。”子嗣就是曹皇后心里的一根刺,她在椒房殿為了求子,已經花了九千萬錢,可是半點作用都沒有。一股血腥氣從喉嚨下彌漫出來,似乎眼前的兩個人都模模糊糊一片血色,她掐了掐手心,才忍住沒有將手邊的玉玨對準梁縈的腦袋砸過去。
“美人和建成侯夫人可以離去了。”袁大家或者說是袁女吏看了看曹皇后,出聲道。她在椒房殿也算是老人了。當年在宮外開館授課,到了宮內做了皇后女吏便是做一些傳話的活,皇后完全不愛看書,皇帝喜歡法家,喜歡儒家,但是皇后學這個的心思都沒有。而那些嬪御大多數出身低微,講了也白講。
可是這宮廷一旦進來了,想要出去,就很難了。
袁女吏看了昔日學生一眼,垂下頭來,不讓旁人看到她眼中的感嘆。
鄧蟬對上首的皇后行禮之后,有看了袁女吏一眼,和梁縈離開了。
走出椒房殿,梁縈才覺得渾身都輕松了,小時候也來過好幾次椒房,但沒有一次是比今天更難受的。
鄧蟬對梁縈笑笑,“習慣就好了。”
梁縈看著鄧蟬美艷臉龐上的笑,突然有些心疼。她還只是個外命婦,曹皇后就已經這樣了,像鄧蟬這樣得寵的嬪御,日子恐怕過得更加難受。
“你……你還好么?”梁縈在宮道上停了腳步握住鄧蟬的手。
“好,陛下對我很好,中宮寬和。”鄧蟬睜眼說瞎話。
這話倒是把梁縈給逗笑了,她知道眼下不是說話的好時候,和鄧蟬相視一笑,往后宮走去。
到了自己的宮室,鄧蟬讓宮人準備好溫熱的蜜水和熱氣騰騰的點心。鄧蟬沒有懷孕,但是也知道孕婦容易想吃東西。
然后她就屏退了左右。她的宮室中是有密室的,但是密室已經很久沒有啟用了,雖然有宮人打掃,但是里頭的氣味也不好聞,老大一股怪味。熏著梁縈了,她會心疼的。
“從兄那里來了消息沒?”沒了宮人和閹寺在一旁,鄧蟬要活潑多了,也有了少女的嬌憨調皮。
“倒是讓人快馬加鞭送來信。”梁縈說起鄧不疑就忍不住笑,鄧不疑還是頭一回做父親,明明甚么都不懂,還在信里頭囑咐了一大堆,恨不得只讓她在床上躺著好好休養,“說家中所有事不用我操心,好好休息,鄧驁的新婦就讓他自己去找,看上哪個算哪個。”
這種話也就鄧不疑才說的出來了。
“噗嗤!”鄧蟬聽了之后噴笑,知道這個從兄從小就有意思,沒想到長大成家之后,雖然對外人還是愛答不理,可是對上自家人話真是不一般的多。
“從兄真是的,阿驁知道了還不得要哭啊。這新婦大多數是父母定的,長兄若父呢。”她話語里是責備,神情里卻是在開玩笑。
“是啊,這哪里是個兄長。”梁縈也笑,笑了好一會之后,她看向鄧蟬,“實話告訴我,阿蟬,你在宮里……還好么?”
皇帝的后宮里多的是可憐人,她小時候就見得多了。得寵還好,可是一時不得寵了,或者是靠山沒了,就算有子,下場也凄涼。
“無所謂好或不好。”鄧蟬聽她問起,露出一個笑來,“既來之則安之,也沒有人能夠挑剔宮中的道理。何況陛下對我還不錯,太后也很是照顧。”
“真的嗎?”梁縈聽說過鄧蟬在宮中的受寵,鄧蟬的風頭甚至還超過了鄭夫人,可在見到鄧蟬之前,她一直不能放心。
“真的,騙姊姊作甚?”她說著,對梁縈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
兩人似乎又像是回到了當年無憂無慮的時光,無事飛鴿傳書,在陽光底下看寫給對方的書信。
“陛下真的待我不薄。”鄧蟬說起這事的時候,眼里沒有半點興奮喜悅,甚至連半點嬌羞都沒有的,“不過上回我對他說,宮中子嗣單薄,陛下還是多去其他嬪御那里為好。”
“啊?”梁縈聞言十分驚訝,這后宮里的女人,都恨不得霸占著皇帝不放,鄧蟬得寵還將皇帝往外面推?
“陛下無子,最近為這個發愁呢。既然看著他發愁,不如說幾句讓他聽了覺得心里舒服的話。”鄧蟬的笑容里有幾分狐貍的狡黠,這樣終于是活生生的,而不是恭順賢良的鄧美人了。
“這后宮里頭的嬪御恐怕有不少說你傻了。”梁縈見她快活,也笑著來一句。
“無事。”鄧蟬搖搖頭,“我盯著的也不是那么一點點寵幸,何況就算沒有我那些話,陛下還能不去臨幸其他嬪御和宮人了?”
劉偃的那個性子,誰也管不住也管不了,曹皇后倒是想管,可惜到現在也沒見著能管得住。
梁縈卻從這話里頭聽出別的意思來。
“你——”她踟躕著斟酌話語,盯著的不僅僅是那點寵幸,那么鄧蟬想要的是……
“姊姊心里知道便好,不必說出來。”鄧蟬笑。
梁縈知道這宮廷里頭有野心的人大把,就是鄭夫人所有事都不和旁人爭,也不知道那與世無爭的表面下藏著怎么樣的一顆心。
皇后失寵無子,嬪御們若是半點野心都生不出來倒是奇怪了。
“那你可要小心行事!”梁縈看了看四周,見到四周無人,壓低了聲音和鄧蟬說道。
皇后之爭牽涉到的并不僅僅是后宮,要是一著不慎,可能就會將全家都牽連進去。
“姊姊放心,我知道。”鄧蟬伸手拿起一只羊肉的麥餅小心切好遞到梁縈手里,“我知道這個非一日之功,急不來的。”她知道現在皇帝廢后是不太可能的,至少要皇后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綻。
這個不等個幾年是不會有的,她有耐心可以慢慢等。皇太后和她說過,在這宮廷里若是想要出頭,那么就要比對方更加沉得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