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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氣不過,認定是村里或者附近村子里的人干的,快步走到馬路上,雙手掐著腰屈起腿,放開了嗓門罵道,“哪個王八羔子偷雞摸狗摸到老娘屋里頭來了?個先人板板滴,把老娘的門也拆了,要背去做棺材是不?…”
老人滿頭白發,渾身沒有多少肉,精瘦精瘦的,歲月在臉上刻滿了皺紋,一對深陷的眼睛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位不好招惹的固執老太太。
趕在被鄉鄰圍觀之前,外公半拖半拽著把老伴兒拉回了家。屋里已經收拾妥當,李珍梅一邊套圍裙,一邊安慰老人,“媽,別氣了!我剛里里外外檢查過,還好沒丟失啥東西,這門…我再找師傅換成鐵門,看哪個狗日的還敢來!”
外婆不聽,只一個勁的推搡著外公,“你說你拽我回來干啥,我要讓村里人都曉得咱們家可不是好欺負的!”
外公扶額嘆息,“莫丟人現眼咯!”
這時廚房里傳來李珍梅一聲慘叫,“他娘的!”
“咋個啦?”外公外婆趕緊奔進廚房。
李珍梅指著窗沿上空蕩蕩的掛鉤,氣的發抖,“個殺千刀的,把咱們一直舍不得吃的臘魚臘肉哈都摸走了!”不等二老發話,便咬牙切齒的沖往村口馬路,叉起腰,重蹈她母親的覆轍。
最后,這起偷竊事件就在外婆和母親一連三天的咒天罵地里不了了之。然而,消停了還不到半個月,蕭緩家的廚房在半夜走水了。
那天夜里,月朗星稀。辛勤操勞了一整天的李珍梅及其父母都陷入了沉沉的睡夢中。睡前喝多了水的蕭緩被一泡尿給憋醒,打開燈,披上外套就沖往后院的旱廁。烏漆麻黑的夜里,一片寂靜,蕭緩心里有點發毛,匆匆提上褲子就往房間跑。這時風里飄來一股子煙火氣,她停下腳步,借著房間窗戶透過來的燈光,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廚房的屋頂正升起一團團白煙,不及多想便上前推開廚房門,頓時濃煙裹著星火撲面而來,嗆得她連連后退。
一家人被她的叫聲驚醒,李珍梅披著上衣走出來,揉著眼睛,“大半夜的,你不睡覺鬼叫啥…”話還沒說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差點跌倒,連忙正了正身子急色往水井奔去,不忘吼道,“傻愣著做啥?還不趕快提水撲火!”
火勢越來越大,映紅了上方黢黑的天,驚得左鄰右舍紛紛提起桶端著盆,匆匆趕來幫忙。眾人齊心協力忙活了小半宿,終于把火撲滅。外公外婆連連對著鄉鄰們鞠躬道謝,李珍梅則跨上自行車直奔當地派出所。剛才她在清理廚房周邊的時候,發現了半截煙頭,而這個家里除了蕭漢民,沒有人吸煙。
那個年代沒有攝像頭,民警只能通過物證人證調查。他們把廚房地毯式的搜索了一遍,除了李珍梅發現的那半截煙頭,再無其他物證。廚房里本就堆了半面墻的茅草和木柴,哪怕只有一個煙頭,也能夠引發火災。
接著民警又對全村人的口供做了分析,那個時間點絕大部分人都在家里睡覺,除了幾個聚眾打麻將的年輕人,但也皆有人證和不在場證明。只有半夜起床上廁所的蕭緩,是唯一目擊證人,可惜她也沒有發現嫌疑人,只看到了事發現場。
李珍梅問是否能從煙頭上追蹤到犯人,民警仔細查看了取證袋里的那截煙頭,客觀回答,“煙頭海綿濾嘴部分并沒有明顯的咬痕,我們要帶回所里進行檢測。即便濾嘴中含有唾液,也不足以找到犯人,只能對比嫌疑人,但是目前誰是嫌疑人還不能確定?!?
等了近一周的時間,派出所那邊杳無音信,李珍梅及其家人大失所望。這起縱火案比之前的偷竊案,性質要嚴重得多,他們一時半會實在想不起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平時鄉里鄉親的,偶爾有點口角之爭也算正常,想來沒必要鬧出這等場面。
外公牽著蕭石和蕭緩的手,對唉聲嘆氣的老伴兒說,“莫氣莫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又對一籌莫展的閨女說,“人平安比啥子都重要!”
怕年邁的父母擔心,李珍梅強打起精神,不再鉆牛角尖,打算用年前翻修房子剩下的材料,自己修葺廚房。
這天,陽光明媚,外公在后院的空地上,畫了一個圈,倒入石灰粉,按一定比例注入水,外婆則拿著木棍緩緩攪拌。蕭緩和蕭石將調好的石灰泥鏟進塑料桶里,再齊力抬進廚房。李珍梅戴著草帽,站在板凳上,正拿著小刷子一點一點的粉刷被燒得黑黢黢的墻壁。
一家人正忙得熱火朝天,蕭緩聽見前院有敲門聲,連忙放下工具跑過去開門。門外,背著雙肩包的少年滿頭薄汗,一雙桃花眼蕩著輕微漪漣。
蕭緩驚呼一聲,連忙捂住嘴,低聲問,“你咋個回來啦!”
“自從收到你的來信,我一直不放心,趁這個周末便趕回來看看!”
蕭緩明知道連警察都破不了的案,就算李春雷回來也于事無補,但她還是松了口氣放下了心。他來了,便勝過千言萬語。
李春雷看到她滿手的泥灰,似乎已經猜到緣由,脫下雙肩包,便往后院走,“我也來幫忙!”
對于李春雷的突然出現,蕭緩的家人自是感到莫名其妙,但有恁健壯的大小伙子加入,立馬事半功倍,于是大家便欣然接受了他的幫助。外婆還特意洗了手,進屋給他沖泡了一大杯甜糖水。
李珍梅也交口稱贊,“這學習好的孩子啊,就是咋個看咋個好,秉性純良,做事還牢靠!咱們家小石要是有你一半長進,我也就知足啦…”
無辜的蕭石聞言嘟起嘴,更顯無辜。蕭緩連忙給予摸頭安慰,弄得他頭上也沾了水泥。李春雷只得露出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干活更賣力。
太陽下山了,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小廚房,屋頂換上了新瓦,墻壁又變成了白墻。趕在天黑透之前,李珍梅在院子里架起大鐵鍋,準備升火做飯,她要留李春雷吃晚飯。
“珍梅嬸兒,不用忙活我的飯菜!我想回去跟我爸媽還有我姐一起吃頓飯,明早就得趕回回校了!”原來從下了車他就直奔這里而來,還未曾回家看看。李珍梅體恤為人父母之心,便不再挽留,只是一邊道謝一邊讓蕭緩好生送送。
優秀的人好像天生就會獲得一些特權,譬如輕而易舉的就能獲取他人的信任,也可以一葉遮目般的混淆視聽。
踏著月色,李春雷和蕭緩并排走在鄉間小路上。不時與迎面而來的鄉親打聲招呼再擦肩而過。走著走著,兩人越走越近,突然,男孩的小手指被女孩輕輕地捏住,而后握進了掌心里。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周圍雞鳴狗叫的聲音也消失了,李春雷只聽得見自己鳴鼓一般的心跳聲。他靜靜感受著她手心里的柔軟,還有她對他的信任與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