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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漢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走，我這就帶你去找他們！”

兩人繞著堤小心翼翼的行走，哪怕蕭漢民此刻歸心似箭，也不敢貿(mào)然前行。堤坡下不到三米的地方就是奔騰的洪流，道路坑洼不平，一片泥濘，一個不小心就很容易滑倒?jié)L進(jìn)洪水里。

快到林云村的災(zāi)民安置點(diǎn)，一排整齊的藍(lán)色帳篷房立在堤岸上，兩面的水?dāng)D壓著堤坡，一面是黃澄澄的江水，一面是泛濫的洪水，兩面的水離堤岸僅有一兩尺高。

李老漢指著前方，告訴他從右往左數(shù)的第六頂帳篷房便是他家里人的安置地。蕭漢民不禁停下腳步，看著看著突然覺得這趟歸家之路又短又長，內(nèi)心酸脹得厲害。他匆匆辭別了李老漢，一路狂奔向家人。

可惜等他迫不及待的一把撩開敞篷的門簾，里面卻是空無一人，只有兩張簡陋的折迭床和一張放滿雜物的方桌，方桌底下摞放著一箱礦泉水和一箱泡面。由此可以想象他的妻兒這段時間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頓時百感交集。

他隨手放下行李，快步走出帳篷，正準(zhǔn)備去找鄉(xiāng)鄰打聽打聽家人的去向，這時兒子的聲音自帳篷后面?zhèn)鱽恚D(zhuǎn)身便朝聲音來源處尋去。

湍急的洪流邊上堆積了大片黑色的淤泥，此刻曬得黝黑的蕭石正站在淤泥中徒手挖著被掩埋的磚瓦，每找到一塊就遞給外公，再由外公拿到水邊沖洗干凈，然后整整齊齊的碼放起來，以便日后用于房屋修建。

“爹爹，快看，我挖到了一只鐵桶誒！”小男孩一邊笨拙的將陷入淤泥中的鐵桶往外拽，一邊興奮的朝著外公高聲呼喊著。

突然，一股攜風(fēng)帶水之力向他沖來，轉(zhuǎn)瞬他便重重落進(jìn)一個滾燙又熟悉的懷抱里。

“小石！”蕭漢民跪在淤泥中，緊緊抱住兒子，在他耳邊輕輕喚著他的名字，“爸爸回來了！”

小小少年頓時眼紅心燙，鼻腔發(fā)酸，“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聽說李珍梅的丈夫回來，傍晚，小小的帳篷擠滿了鄉(xiāng)鄰，他們一面向蕭漢民述說著洪水爆發(fā)時的恐怖場面，一面唏噓不已。蕭緩依偎著外公坐在靠門的草地上，看了看忙著跟鄉(xiāng)親們寒暄的父親，又看了看顯少流露溫情的母親，只覺這副熱鬧場面可真美好，心里好似塞滿了五顏六色的氣泡泡，正在吧嗒吧嗒的發(fā)酵。

歸家的蕭漢民休整一天后，便積極投入到災(zāi)后重建的工作中。每天天不亮就扛起鋤頭和鄉(xiāng)鄰們趕往決口封堵處，一同修筑子堤。

又到了午飯時間，蕭緩急匆匆的先給其他人送過午飯，再挎著小竹籃來找父親。

“爸，開飯啦！”她站在堤岸上，攏手朝堤下忙著挖泥土的父親喊道，聲音又甜又脆。

身后不遠(yuǎn)處一群埋頭吃飯的少年們，聽見她的聲音，便朝著這邊張望。

“誒，我發(fā)現(xiàn)這丫頭的聲音就像她的長相，都越長越甜美哩！”桃娃子拿筷子敲著碗沿，嘖嘖稱贊道。

“女大十八變嘛，越變越好看！”坐他邊上的男孩一邊說著，一邊從他碗里夾走兩片土豆，“這叫秀色可餐，懂不懂？”

“啥是秀色可餐？”桃娃子一臉明知故問卻不懷好意的問道，“你是說那丫頭可以吃？就是不曉得味道如何…”

聞言，幾個男孩發(fā)出意味不明的吃吃笑聲。青春期的少年們，在荷爾蒙的作用下，總是對女孩充滿了沖動與好奇。

“瞎說什么呢！碗里的飯都堵不上你們的嘴。”張小胖抬起眼，惱怒的沖他們喊道。

“小胖，你急啥子嘛，那又不是你媳婦兒！”一句話引得周圍的少年們又是一陣哄笑。

“你…我就看你不順眼，咋了？”張小胖放下碗筷，一躍而起，那張稚氣未脫的臉憋的通紅，像個熟透了的番茄。

一直不曾說話的李春雷站起身，拍了拍張小胖的肩膀，對桃娃子沉沉說道，“比起秀色可餐，我更欣賞你的眼光。可惜你吃不到！”而后掃視一圈對眾人說道，“靜心休養(yǎng)人生美，莫論他人是與非。”一雙黑黢黢的眼睛，深不可測。

此時的蕭緩對身后發(fā)生的一切渾然不知，只顧提著小籃子，隨父親走到一塊略顯陰涼的地方。午飯很簡陋，只有三個饅頭和一包榨菜，還有一瓶礦泉水。蕭漢民兩手掰開饅頭，淺淺鋪上一層榨菜，再合起來塞進(jìn)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前方不遠(yuǎn)處，一對小夫妻也在享用午餐。妻子看著丈夫吃的狼吞虎咽的樣子，臉上露出滿足與幸福的神情。他們相依相偎，把清湯寡水的飯菜吃出了滋味無窮的山珍海味。

蕭緩不由扭頭望著父親，她顯少在父母身上看到這種琴瑟和鳴的情境。

“爸，你當(dāng)年為啥非我媽不娶？”

蕭漢民頓了頓，將手里還沒吃完的饅頭放回小竹籃里，隨手拍了拍殘?jiān)樾迹晃赵谝黄穑恳曋胺剑路鹣萑牖貞洝?

“你媽當(dāng)年可不像現(xiàn)在這樣，我到如今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他看著水面上幾只翩翩起舞的蜻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靜心聆聽的蕭緩也隨之笑了笑。

“那時正是縣服裝廠下班的點(diǎn)，我站在廠子門口等老鄉(xiāng)。昏黃的夕陽里，她穿著一條淺黃色的連衣裙，扎著兩根粗粗的麻花辮兒，和同事說說笑笑著走過來。那臉盤子白嫩得就像這剛出鍋的饅頭。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yáng)，眼睛也跟著彎起來，好看極了！”蕭漢民低下頭，想在女兒面前藏起一臉的旖旎與溫柔。

“我就呆呆地看著她走啊走，走出廠門，走過我面前，也走進(jìn)了我的心里！”那時年少氣盛，認(rèn)定了一見鐘情的人便是此生不可錯過的伴侶，周遭反對的聲音越大，內(nèi)心的執(zhí)念就越深。

“怪我沒用，讓她跟著我吃苦受累，再好看的花也經(jīng)受不住狂風(fēng)暴雨的摧殘！”他眼神晦澀，繼續(xù)低語，“人一旦沒賺到錢，就連親生父母都會心生嫌棄，更何況是柴米夫妻。”

蕭緩很悲傷，為父親曾經(jīng)孤注一擲的愛情，也為如今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家。遙想起父親還在家務(wù)農(nóng)的時候，他們天天在深夜吵架，以為這樣就能避開孩子。后來父親進(jìn)城務(wù)工，夫妻間的爭吵倒是少了，母親的抱怨卻日益增多。蕭緩越長大越明白，可能父親真的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只是在她的眼里，他卻是很好很好的父親。

沉默了許久，她躊躇著對父親說道，“爸，強(qiáng)扭的瓜不甜！如果…如果你跟媽媽要離婚，我沒有意見！”那時的她已經(jīng)通過電視了解到什么是離婚。

“莫瞎說！”父親表情突然變得嚴(yán)肅，“我不會讓這個家支離破散，只要努力賺錢，讓你媽過上好日子，咱們家就散不了！”

當(dāng)真如此嗎？人生的無奈不在于沒有選擇的余地，而恰恰是因?yàn)樾枰鞒鎏嗟倪x擇。譬如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zāi)難里，有人面對生命威脅，選擇不畏生死奮戰(zhàn)一線，作出無私奉獻(xiàn)；也有些人災(zāi)難當(dāng)頭利令智昏，選擇自私與貪婪。看似風(fēng)雨與共砥礪前行，實(shí)則暗藏著洶涌波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