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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去!有什么東西比命還重要。”李珍梅喝止道。
外公卻拍了拍她的手,“莫怕,注意安全!”
不等母親再出言阻攔,蕭緩轉身便消失在了人群里。她身材嬌小,盡量避開人流拼命往李春雷家跑去。
如她所料,李春雷還沒有從村委會趕回來,李伯伯正在焦頭爛額的收拾自認為貴重的物品,李嬸兒靠坐在床邊止不住的咳嗽,李燕兒又驚又怕的縮在母親腳邊。
“憨伯,莫再收拾東西咯,趕緊拿上雷子哥之前收拾好的包,保命要緊!”
“那我這收音機不帶走?還有倉庫里今年新打的谷子,都不要了?”李憨子抱緊懷里的收音機,那是他們家里唯一貴重的物品。
“憨伯,您剛剛說的這些咱以后還會再有,但命只有一條,如果為了這些身外之物把命給丟了,那多不值當!”蕭緩眼瞅著憨伯執拗的表情略有松動,又快馬加鞭的接著說道,“再說了,雷子哥那么厲害,等他長大了一定會給您買更好的收音機!這谷子沒了,那咱更得留著命明年再種,您說是不是?”
好像是這么個理,李憨子稍顯猶疑的放下懷里的收音機,拿起兒子之前收拾好的行李,走到雷子媽跟前,背過身子彎下腰,“媳婦兒,上來,我背你走!”
蕭緩想起他們家倉庫還有一架破舊的板車,忙道,“等等!我有辦法!”說完便跑到倉庫將板車拉出來,然后幫著憨伯將李嬸兒扶了上去,還不忘順手抄起一個枕頭墊在李嬸兒背后。李憨子在前面拖著板車,蕭緩牽著李燕兒的手跟在后面,一起快步朝高魯山而去。
前面是浩浩蕩蕩的遷移大隊,后來趕上來的李憨子等人已然落在隊伍的末尾,于是李春雷并沒有費多少功夫便輕易找到了他們??粗阍诟改干磉叄瑺恐憬愕氖捑?,一向沉穩內斂處變不驚的李春雷突然感到心口發燙,兩人于茫茫人海中相視而笑,一切仿佛盡在不言中。
“哥,雷子哥!”人群中傳來張小胖的呼喊聲和敲鍋聲,“總算是找到你了!”他身后還跟著桃娃子等一幫半大不小的男孩。
“我們跑遍了全村,基本都已經撤離?!睆埿∨止粗p手撐在膝蓋上粗粗喘氣。
“干得不錯!”李春雷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是還有幾位獨居的爹爹婆婆被落下了?!彼砗蟮奶彝拮友a充道。
李春雷斂眉沉吟了片刻,對張小胖說,“老人年紀太大行動不便,去往高魯山確實有難度,要不我們先把他們背到你家?”
“行啊,背到我家樓頂比背到高魯山容易多了。走!”
李春雷轉向蕭緩,正準備說點什么,便聽見她說,“放心去吧,我一定把伯伯嬸嬸還有燕兒姐安全護送到高魯山上!”才說完又急急補充道,“你們也一定要注意安全!”
夜色太深,沒人注意到李春雷堅定又深邃的眸子變得潮濕柔軟。他朝她點點頭,又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和姐姐,便和小伙伴們轉身沒入黑暗里。
半夜十點十八分,黃安縣長江干堤堤身徹底潰陷。渾濁的洪水鋪天蓋地的撲過來,瞬間將附近所有村莊吞沒。還沒來得及撤離的人和家畜全部被卷走,村里的老樹也被連根拔起。堤上負責巡邏和搶險的男人們看著變成一片汪澤的家園,聽著遠處傳來親人們驚天動地的哭喊聲,無不肝膽俱裂,聲嘶力竭地向著黑暗中的村莊呼喊親人的名字。
間不容瞬,黃安縣電視臺和收音機緊急插播:黃安縣大堤出現潰陷,受災群眾迅速就近轉移。與此同時,地方派出所飛車傳令,緊急通知所有村民逃離高處,等待救援。
半夜十一點左右,黃安縣變電站的院墻被洪水沖倒,變電站失電,整個世界陷入無邊的黑暗。
此時,安全遷移到高魯山的村民們眼看著山下的洪水如猛獸般吞噬掉他們的家園和田地,整個縣城一片一片陷入黑暗,只能默默垂淚,有與死亡擦身而過的慶幸,更有家破人亡的悲痛欲絕。
蕭緩安置好李春雷的家人,便匆忙離去。夜幕深垂,山上一片混亂,得虧她從小就是在這山里玩大,再加上村領導為做好防汛工作,提前部署好了臨時避難所,就這樣摸著黑一路找一路問,花了半個多小時終于找到了外公、母親和弟弟,看著他們都安然無恙,她揪著的心才稍顯松快。
此時李珍梅看到灰頭土臉汗流浹背的女兒,呆愣了一瞬便氣急敗壞的沖過來,一手將她摁在膝蓋上,抬起另一只手使勁拍打她屁股。
“我叫你跑,你跑哇,怎么沒被大水給沖走?還敢回來,看我不打死你…”一邊兇神惡煞的罵著,一邊泣不成聲的哭著。
蕭緩也哭,“嗚~媽,我錯啦!嗚~我再也不敢了!”
外公忙上前阻攔,“莫打了莫打了,娃娃平安回來就行啦!”
蕭石也連忙跑過來拖住媽媽的手,“媽媽,姐姐知錯了!”
“死丫頭,不聽話,我好不容易把你扶養這么大,要真的被水沖走了,我上哪兒去找!”李珍梅一邊哭訴一邊推搡著眼前的不孝女。
蕭緩一把抱住母親,將頭埋進她的懷里,“媽,我真的錯了,您消消氣!我們逃荒似的來到這里,還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時候,先安頓好爹爹跟小石吧!之后您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她自母親懷里抬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母親,嬌嬌問道,“行么?”
自打蕭緩上小學,李珍梅便感覺到了孩子對自己的疏離,甚少在她面前流露出小女兒的嬌憨模樣,她總以為養女兒的大抵都是如此,反正長大了總歸是要背井離鄉的嫁人的。如今看著好似失而復得的女兒,她內心百感交集,一時倒是不知說些什么,便也不好再與之計較她任性妄為這件事。
夜越來越深了,山上亂糟糟的聲音漸漸平息。蕭緩和家人在破舊的書院里找了一塊還算干凈的地方,鋪好帶來的藍白條紋的防水粘布,一家人便蜷縮在一起等待天明。
奔波了大半夜,大家心力交瘁,外公靠坐在墻角閉目養神,母親摟著弟弟已經躺下,蕭緩又累又熱又困,閉上眼睛卻睡不著。不知道雷子哥他們有沒有上山,還是被困在小胖家的樓頂?爸爸知道他們的情況么?洪水什么時候退下去?他們要在山上待多久?會有人來解救他們嗎?…在一連串的疑慮之中,她模模糊糊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