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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班期中成績怎么樣啊。”正校長狀似無意提起。
“還可以,數學平均分是第一。”
“小唐老師…”正校長瞇起眼笑,“請假是小事,可別再給我提辭職就行了,不然啊,我可真的要難過好久。等你退休了,我可能還要求著返聘你呢。”
唐言章張了張口,許久,只輕輕嘆息,沒有正面回答。
“對了,阮澄…她現在在哪里讀書?”
“小澄啊,之前考去了黎中,不過后來我和先生合計了一下,咱們這兒的教育資源比不上京滬,我們又想給她好點的條件,就讓她去滬城念書了。”
唐言章的心驀然停了一拍。
唐言章沒有收拾什么行李,倒不如說,除了必備用品以外,她連換洗衣物都沒有準備。
她把所有可能性都想好了。
只要她去了滬城,只要她能見她一眼。
啟程的當天日頭極盛。唐言章穿了一身簡約素雅的淺色連衣裙,只提了日常辦公的手提包便去了機場。
在臨行前,她特地做好了功課。展廳位于酒店二層,寬敞而氣派,與其說是一種面向觀眾的“展”,更多的像是新興青年藝術家之間的交流會面。
洛珩…很久以前她確實向自己提過喜歡藝術,喜歡繪畫。
唐言章沉默地望著窗外,迷迷糊糊地在飛機顛簸中小憩了片刻。直到云層下的建筑物由小及大,伴隨鼓膜的悶漲與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她再一次抵滬。
車流漫漫,她住所定在了展廳所在的酒店。
其實唐言章想過很多種可能性。
她們或許會在某一幅畫前重逢,高挑的女孩依舊穿著她喜歡的惹眼紅裙,不卑不亢游刃有余地與他人攀談;亦或是隔著人群對望,因過往傷痛而變得憔悴的女孩猶如枯折枝干,纖瘦而易碎;又或許……這只是她的南柯一夢。
她想跟她好好地,好好地道個歉。
想再一次牽著她的手,去問問那些不曾涉及的往事,這幾年她過得開不開心,有沒有遇到困難。
以及,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彌補。
唐言章拖著疲憊的身軀,循著前臺給的數字往房間走去。昏黑的酒店走廊七拐八扭,寂靜異常,聲控燈忽明忽滅。地毯雖然柔軟,熏香也是較為舒緩雅正的木質香,但莫名的,她就是覺得有一股視線正悄悄打量著她,一向冷靜理智的腦海中瞬間呈現了一些類似閃靈的片段。
忽然,前面拐角不遠處傳來了一聲清脆如風鈴般的少女輕笑。
“學姐。”
唐言章腳步一頓,直覺聲音有些熟悉。
“學姐,你睡哪間房呀?我今晚不想回公寓,跟你一起睡好不好?反正明天也要一起看展子,不差這一晚嘛。”
年長女人忽而低低吸氣。
她認出來了。
是阮澄。
下一刻,那深埋骨髓中,曾經自己再熟稔不過的清亮又略微穩緩的嗓音響起。連帶著把她心高高揪住,所有的嗡鳴與血液奔騰呼嘯的聲音,都在那一瞬得到了回攏。
“別鬧。”洛珩倚著墻,眼瞼半支半睜,有些無奈。
“我這可不算鬧。”
已經拔高許多的阮澄只比洛珩矮半個頭,她仰視,雙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
“就一晚,反正我們以前周末不也一起睡嘛。你看,我回公寓打車要幾十塊,明天過來又要幾十塊,多貴吶。”
“不要混淆概念,阮同學。”洛珩彎起眼,“明天的展在下午,而我今晚要通宵。你也知道的,我畫畫的時候可就沒辦法跟你聊天了。”
“嘖,哎呀算了不說這個。學姐,我快生日了,十八歲呢,又剛考完高考,好說歹說是個大日子吧?有沒有給我準備什么…驚天動地的大禮物呀?”
“你還想驚天動地?”洛珩搖搖頭,“我可沒那個本事,說說看吧,想要什么?”
“唔……”
明眸皓齒的少女眼珠子轉溜一圈,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周圍陰影角落,又復爾落在洛珩臉上。
她聲音不輕不重,卻字字分明。
“要不……學姐把自己送給我,怎么樣?”
阮澄忽而靠近瞳仁睜大的洛珩,纖細如玉的手指悄悄捂住了她柔軟的唇上,做了個“噓”的口型,好似在拒絕她的答案。
她眼眸一眨。
“我喜歡學姐好久啦!其實這幾年我一直都偷偷關注你,每次周末和學姐待一起的時候,我都好開心啊。唔……我知道,學姐肯定舍不得拒絕我的,是不是?”
洛珩握住少女的手腕,剛想輕輕拉開說些什么,卻忽然被踮起腳的阮澄不輕不重地親了一口。
雖然只是啄在了她的唇角。
——!
唐言章的手提袋砸在了地上,在格外寂靜的走廊里顯得特別明顯。
阮洛二人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去。
“唐老師!你怎么在這?”阮澄率先反應過來,迅速離開了洛珩朝她揮手,笑得明媚。又好似忽然想起什么,捂著嘴,趕忙轉了個身,“哎呀,尷尬了,怎么被抓著了。那個學姐,唐老師,不好意思哈,我我我先回去了。”
少女頭也不回,慌不迭地三步并兩步離開了案發現場。一如當初在日本淺水寺腳下的那個黃昏,像做錯事的孩子立刻討了個腳底抹油。
“洛珩……”
回過神來的唐言章將梗在胸口的那一股氣下壓,聲音艱澀。
還沒等她往前,不遠處藏在陰影下的修長女人便后退半步,下一秒,循著阮澄離開的方向轉身就走。
“等等!洛珩!”
唐言章心口瞬間尖刺被割開,洛珩頭也不回的逃跑已經擺明了她的態度。顧不上手提包,她往前踉蹌了一步,小跑著追上了輪廓還不太清晰的女人。
她伸手握住了洛珩的手腕。
“等等……”唐言章聲音啞澀,幾欲哭出,“洛珩……”
她抬眼。
隔著朦朧的光,她看清了眼前女人明顯比以前更為銳利的下頜線。原本及腰的波浪卷棕換成了常見的披肩長發。衣著也不再惹眼明艷,只一身裁剪合適、修身斯文的襯衣與長褲。
她的腕骨堅硬,硌得唐言章掌心發疼。
“對不起……”
“對不起。”
洛珩轉過身,眼眸低垂,借著亮起的燈,唐言章終于看清了她的模樣。
她的眉眼不再含著散漫而輕佻的笑意,只淡淡與她視線相交。平薄的唇呈現一種淺淺的血色,眉骨挺秀,耳垂掛著一顆素而簡的耳釘。
出落得比以前更為平淡。
也更為憔悴。
“不用跟我對不起。”洛珩聲音很輕,反握住唐言章的手背,卻只是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是我食言了,明明說過再也不出現在您眼前。”
“不!”
唐言章往前一步,再度緊緊扣住洛珩手腕,濕潤的雙眸與她僅震痛一瞬,卻立刻收斂起,平淡無波的眼睛對視。
“是我不好…”唐言章嘴唇翕動,明明此前有那么多想與她說的話,到了跟前,到了現在,才發覺自己居然一點都說不出來,“我…我不該那樣對你的。”
潮濕的眼眶下一秒便落下眼淚,唐言章試圖壓抑自己的失態與無數個日夜的思念,卻反而讓淚水愈發肆無忌憚。
“……回去吧。唐言章。”
洛珩嘆息,搖了搖頭。
“不用跟我對不起,您沒有任何地方對不起我。”
洛珩再一次掰開了她的挽留,折身按下電梯,不顧身后人一瞬驚詫后低聲的啜泣,徑直離開了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