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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了推眼鏡,簡明扼要地總結了上半學期的科改重點及努力方向。臺下的學生認識她的并不多,除了當時短暫接手一段時間的重點班外,其他人都紛紛低下頭開始竊竊私語。
唐言章握著麥克風,拇指輕輕一磕,將話筒摁出一個短促的嗡音。
和預想的一樣,臺下的雜亂聒噪瞬間停熄。
她唇角微微上揚。
“唐老師,今年寒假你有什么安排不?”李云趁她下臺,借著同回教學樓的一段路與她搭話,“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玩?”
唐言章眼眸淡淡:“倒也沒有特別的安排。”
“你娃呢,今年高中了吧?哎呀,學校上次給我們安排的那次旅游,真是把我饞蟲給勾出來了,現在怎么待在這兒都不太得勁,總想出去玩。要不這個寒假,我們兩家一起去哪里走走?”
唐言章輕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唐賢住校,前些時候已經跟我說過了。李姐這是想去哪?”
其實李云的年紀比她稍微小些,但相伴共事十余年,彼此的稱呼便也隨著歲月變長。
“哎呀,那就我們倆,不帶糟心的娃了。黎城附近走走也可以,就當短途游,來來回回兩三天搞定。”
唐言章略微思索片刻,踩著樓梯應她:“好。”
表彰大會落幕,也預示著寒假的開始。
學生都是少年心性,一刻都不愿多留學校,三三兩兩吵鬧打趣著收拾書包蜂擁而出,原本熱鬧嘈雜的校園霎時靜了下來,唐言章甚至能聽見窗口啁啁啾啾的鳥鳴。
她手壓著紙,還有一些旁枝末節的事情沒有處理完。
“放假了,唐老師,這個點還不走啊?”
隔壁桌的語文組組長揶揄著,一邊提起手提包,將一串鑰匙擱在她桌前。
“那一會兒麻煩你鎖門嘞。”
唐言章溫聲應好,手上的筆卻沒有停,依舊寫寫記記著什么。乍看過去,蜿蜒的筆跡像是一幅水墨,唐言章習慣撇捺的時候往外撤,筆鋒利落干脆,不少人起初看了她的字還以為她是教語文的。
——還真不是。
她想起當時和洛珩在海邊散步時的場景。高挑明艷的女人有些滑稽地踩著沙灘拖鞋,一步步地維持著平衡。沙灘是松軟的,迎面吹來的海風將女人的發絲吹得翻飛,唐言章出神地盯著,竟一時忘了邁步。
唐言章從前并不喜歡出游。她是個理性與事實至上的唯物主義者,與浪漫二字并不沾邊。
她喜歡有且僅有唯一答案的試題,喜歡純粹而不摻欺瞞的交往。秉承著所有問題都會有解的信條,她過得循規蹈矩,克己嚴謹。
或許是洛珩散亂如海藻般的發絲有著霄壤之別的生命力。
她喜歡上了出游。
洛珩和她是不一樣的。在很早以前,唐言章就知道。
洛珩生來便不受束,她來自風,屬于風,看上去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背后卻是難以察覺的矜驕冷淡,與她內里截然相反;而唐言章是上個世紀的人,從小接受的教育都是發乎情,止乎禮。再加上身為女人,對她的灌輸約束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從未停止。
倘若將洛珩比作自在散漫的鳥兒,生來無拘無縛;那么她想,她大概就只是一棵深埋泥壤里的樹,日復一日地扎根原地,哺養著無數在她枝干上歇息片刻的年輕過客。
桌上的手機忽而響起震動的嗡鳴。
一串從未見過的號碼,歸屬地也與她人生并未有過交集。
唱片機沙沙的聲響頗像年久失修的舊電視機,那個年代的歌失真而斷續,在女聲輕輕淺淺的哼唱中,她終于聽見了對面的問候。
“你好,唐女士。”
女人的聲音低沉醇厚得像她第一次去酒吧點的那杯酒。
“瞧我這記性,都忘了自我介紹了。不過我猜……你已經認識我了。”Grace輕笑,尾音是毫不掩飾的篤定與愉悅,“但我覺得啊,我們還是有需要見個面的。”
“你看,什么時候方便?”
唐言章緩步走到窗邊,輕輕倚在成片的落地書柜上,抬眸眺望遠處層巒群山:“我都可以。”
對面的笑意濃重。
“我想想……洛珩回來的那一天,怎么樣?”
窗外一片火紅金燦的夕陽,伙同云層破開風浪。
空氣中跳動著的細小浮塵正上下翻滾。
她伸手一撈,就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