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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已經知道了洛珩的抉擇。
要不怎么世人說年少時候的感情最為珍貴,沒有繁瑣的斟酌掛闔,沒有眾多外界因素干擾,似乎只要一個承諾就能撐下去。而年長者對感情卻總是有更多復雜的考量,更冷靜成熟的評判標準,和始終邁不出的那一步與付出一切的勇氣。
更何況,滬城的機會遠比黎城多,憑借洛珩的學識,她沒有理由挽留,也不可能挽留。
迎著落日余暉,她再次將目光流轉到洛珩身上,從她散著的大波浪披肩卷發再到漂亮精致的側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洛珩似乎都是難以挑出刺的漂亮女人,骨架纖長,比例勻稱,高挑明艷,唇也很薄。扯起嘴角發笑時,眼眸也會相應勾起讓人心向往之的輕媚笑意,美人無骨,雖然她不喜歡洛珩抽煙,但不得不說吐起煙霧的洛珩實在是美得有些讓人失魂。
她的小課代表,她一手教出來的學生。
她斂去眼里一瞬的霧氣,聲音極輕,像一滴墨水緩緩晃進茶盅。
“……不要拿自己的未來做賭注。”
洛珩垂下眼眸,將窗摁開了一個大大口子,刺骨的寒風灌了進來,吹起她衣領一角和頰邊發絲。她瞇起眼,從大衣口袋里掏了支煙,明晃晃地當著唐言章的面叼起那根細軟的煙腹,等了片刻,卻沒有將煙點燃。
她含含糊糊地道:“下周?!?
“什么?”唐言章沒聽清。
“下周走?!?
輕懶而散漫,聲音被壓得很低很低,差點就被風卷跑了。
……
洛珩按了按發痛的胸口,回想起方才年長女人眼眸里一霎的躊躇和不舍。錯覺嗎,可能是錯覺吧。她將煙點燃,咂咂嘴,眼皮又耷拉了一半。
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父母也曾牽著她的手,帶她從公園的這頭走到那頭。那會兒洛珩還很小很小,亦步亦趨地,頗為費力地跟著大人的節奏。她話很少,也極少見父母,兩個如山一樣的大人將她夾在中間,縈繞著令人生厭和窒息的沉默。走了多久?她不太記得了,只記得走累后,她被那兩個人孤零零扔在了公園長凳上,獨自一人從午后等到黃昏,等到行人散盡,公園熄燈。
是阿母把她抱回了家。
阿母一邊撫摸著她的背,一邊哽咽,她說,珩珩不哭,珩珩不哭,沒有爸爸媽媽也可以做一個快樂的小孩。
為什么要哭呢,我才不會哭。沒有爸爸媽媽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本來就沒有爸爸媽媽嗎?洛珩困極了,眼皮瘋狂打架,她貼著阿母的額頭,迷迷糊糊地想。下一刻,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什么冰涼的液體從眼角一路止不住地淌了下來。
習慣了……
習慣了。
尼古丁的味道不好聞,她對著涌進來的風吐著煙圈,點開手機,編輯了些什么。不一會兒,機票信息發了過來,洛珩眼眸涌動,想了片刻,將電話撥了過去。
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
“謝謝?!彼p聲。
電話那頭傳來了些老舊的唱片聲,仿若上個世紀的老滬城,吱吱呀呀的,讓她想起明燈沉浮,燭火搖曳的廳堂。
對面人的聲音與記憶中一般無二,比她更懶散也更含糊。
“不用謝,小家伙。等你過來。”
她與Grace的對話似乎每次都結束得很快,就像在京國交的數個數不清的夜晚。那叁年里,她總會趁著天色寂寥,偷偷一個人溜去教學樓頂層,然后與Grace碰面,倆人一次又一次地就著沉郁的夜色抽起不被允許的煙。
她也會有一搭沒一搭跟Grace聊天。有時候是學不明白的科目,做不出來的實驗,有時候是聽她說些工作遇上的趣事。
她會抽煙確實是Grace帶的。那個永遠帶著笑的嫵媚金發女人,京國交的學術兼心理咨詢老師,洛珩見她的第一眼就蔓上了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當Grace把細長的女士香煙塞她手里時,前者挑起好看的眉,似乎很驚訝。
“你這張臉,不會抽煙可惜了。”
或許是Grace的聲音太過散漫,又或許是那股隱秘的熟悉感讓她卸了防備,洛珩躲在心理咨詢室的拐角,在眼前人明晃晃的笑意下吸入了人生中的第一口尼古丁。
又悶又臭,她拼命咳嗽,甚至嗆出幾聲干嘔。
“這樣才對?!盙race輕輕搭上女孩瘦削的肩膀,“一直繃著,多累啊?!?
她的指尖緩慢地游離到洛珩下顎,眼里充滿了玩味和探究,像撓小貓一樣勾了一下她的下巴。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的孩子,一點情緒都沒有?!盙race的聲音很沉,含了些滬城人特有的吳儂軟語口音,“忙停后來找我,好嗎。”
洛珩被嗆出的生理淚水依然掛在眼角,濕漉漉的,她怔怔望著Grace的臉,透過漆黑的雙眸看到了出神的自己。
她鬼使神差地應了好。
“Grace?”
電話那頭已經是被掛斷的忙音,洛珩覺得發燒后的余痛似乎又鉆進了身子里,她尚未痊愈的傷口有些火燒火燎。
“Grace?!?
她喃喃一聲,聲音很輕,又似乎在透著手機念著別的什么人。
她將窗口關上,斷了涌進來的風。暈暈乎乎地,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有些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