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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冷想笑。
她初夜高二就沒了。
可她撒謊,開了個天價,讓老板先轉賬,然后讓喬勁到酒店準備著,等人醉醺醺湊上去的時候打暈,拍了裸照。這樣,錢還是穩穩當當在蘇冷口袋,對方還追加五萬塊買把柄。
從此以后,蘇冷退出了禮儀隊,被那種肥頭大耳的老男人覬覦,那時候蘇冷想想都會吐。
但錢花得很心安理得。
如雷掌聲中,有人低聲交談:“聽說這女學生和季見予有一腿,不然這么大個獎,二等獎那個看著沒,爸還是某公司老總,有屁用……”
出言譏誚,刻薄尖酸,蘇冷低頭看了眼塑料袋,滿了。季見予感冒沒好透,剛才坐下來后,還時不時在吸鼻子,她不知道抽什么風,很自然遞一張紙過去。兩人一句話沒說,氣氛還是莫名怪異,但季見予很理所當然把用過的紙巾又丟給她,要用時他的鞋尖就輕輕擦過來,眼神卻不看她。
蘇冷悶悶,懷疑他帶自己來就是為了起這個作用。
頒獎結束后,她悄然起身,離席時經過談時邊座位,兩人像陌生人,目光對上,沉默的復雜。
談時邊才是一個真正有理想抱負的精英醫生。
去年,蘇冷奶奶腦梗住進神經科,管床醫生上級是談時邊治療組的,老家人恢復得快且好。
醫科大附院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名不虛傳。
但這不妨礙蘇冷恨他。
四處尋找垃圾桶無果,蘇冷躲進廁所,猶豫幾秒,點了支煙。算著頒獎環節結束了,她出去洗手,補了點香水,抬眼看到鏡子里的面容,莫名失了神。
前兩天到店里洗頭,店員給她挑出了一根白頭發。
蘇冷當然知道這很正常,她大學身邊很多膚白貌美的同學那時候就開始揪白發了,這是自然規律,尤其是長發,生長久了,自然會枯萎的。
可她還是接受不了,決定以后不再光臨那家美發店。
記仇,其實是芥蒂。
鏡子里有叢人影風速閃過,蘇冷心跳停滯,大腦指揮出現問題,包都記不起要拿踩著七厘米高跟鞋跑出去。
哪里還有人。
尖尖哪里還活著。
這幾年,蘇冷越來越容易眼花,看到嬌柔青澀又帶點苦相的臉,都會想起李尤尖。但其實她很清醒,就像她永遠不會把任何中年男人想成蘇南添,蘇冷從不會把誰當作李尤尖。
她離開的時候,十八歲不到,再沒有一個如花年紀的少女有她那份薄如蟬翼的凄苦、脆弱、堅韌足以讓本人在腐爛泥濘里也閃閃發光。
季見予表情陰寒出現把人拽走的時候,聲調克制的兇狠:“瞎跑什么!”
蘇冷眼睛紅了,無意識搖著腦袋,揪住他袖扣,啞聲說:“我認錯人了,但其實尖尖早死了你知道嗎季見予。”
季見予后來當然也知道了。
他眉間怔忡一閃而過,眼睛呼之欲出什么柔軟情緒。
“我寧愿她是不告而別,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城市重新開始了,忘記了談時邊,把我忘記了也可以。可高考結束,陳冰喝醉哭著跟我們說,上高三前的暑假,李尤尖其實是遭遇了車禍,根本不是什么轉學……”
蘇冷追出去的瞬間,想的是她曾了解到呂繁禮現在人民醫院,也是一名醫療工作者,那么李尤尖和表姐來這次的場合也是有可能的吧。
可得知了呂繁禮的下落,蘇冷甚至從來沒有勇氣上前提及當年那封信和那個名字。
生怕觸動人家表姐的傷口,也往自己心上再劃一刀。
季見予替她揩去臉頰的一滴淚,然后單膝跪下去替她把跑掉的一只高跟鞋穿上,等人情緒平復,兩人重新坐回去。
一樣冷艷、高貴,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主持人宣布要單獨給那個帶領團隊獲得一等獎的女孩頒獎,蘇冷聽到了“安成季總”幾個字。
耳畔、鼻端那股清冽冷香帶走一陣風,她閉了閉眼睛。
那些雜七雜八的風言風語像沙塵暴。
再睜開時,一只干凈、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無名指上,還有一顆安靜低調的鉆。
季見予用戴婚戒的那只手無聲邀請她,上臺和他一起頒發今晚最有含金量的獎項。
掌聲沉寂,蘇冷感覺自己也下潛到海底,水下火山區域傳出四百多個奇怪“嗡嗡”聲到身體每處角落,巖漿慢慢升起,極其壓抑的安靜的爆發。
談時邊遠遠漠視著,唇邊有抹譏笑。
公開蘇冷,等于公開安成總裁季見予高中時代被女朋友和好兄弟背叛的黑歷史。
談時邊一時想不到,究竟是蘇冷更尷尬還是季見予更難堪。
可至少這一刻,兩人看起來簡直是風華絕代的一對愛人。
蘇冷怔怔望著眼前高大身影,她剛才的淚似乎沒有抹干,睫毛上掛有一滴朦朧霧珠,模糊了世界,銳化了棱角,竟讓那張總是陰冷克制的臉有幾分少年肆虐的柔情。
她嘴巴發苦,手搭上去,在被寬厚溫暖掌心毫無間隙包裹起來時,竟覺得催人淚下。
兩人外形太匹配,上臺短短幾步路,引動了全場最瘋狂的一陣快門風暴。
女學生矜持有禮,臉上那點害羞的紅暈沒有了,她承認蘇冷太美,那點聽說季總喜歡窮得要死的小白花的小心思有點羞恥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臺的時候,季見予突然問蘇冷:“要下車的時候,你有問題想問我?”說完,揶揄一笑,“不會又是什么哲學?”
蘇冷冷冷清清,目視前方,“不是,我想問你,畢業那個夏天,你有回三中拍照嗎?”
季見予蹙了蹙眉,時間久了,會發現他額頭有隱約暴起的血管。
“沒有。”
是嗎?蘇冷倒不覺得有什么,她只是一陣懊惱,還有點彷徨,原來,她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出現幻覺了嗎?
也完全沒注意到身邊男人的情緒。
酒會正式開始后,蘇冷和姍姍來遲的陳彌一起,對方邀功:“我是怕你孤立無援才來的這種名利場。”
蘇冷只是笑,她并沒什么不適應的,也許是大家還在觀望,目前為止,還沒有上前拍馬屁的人。
忽冷忽熱的丈夫倒有一個。
“季見予抽什么風,為了在媒體面前維持好丈夫的人設?表現得好像真的很愛你。”
蘇冷目光無意識開始游走,忽然定住,轉身,微微仰頭,看到倚在二樓欄桿的季見予。
他疏疏懶懶,一抹漫不經心的性感在正事之外尤為鮮明,白俊皮囊上浮泛有淺淺笑意,目光幽深,不動聲色的狂野。
蘇冷陷入他黑不見底的眼睛,一念而起,只覺得束身昂貴的禮服綁得胸口發緊,無端喚醒了一雙手沾著濕冷雨夜味道替她松解扣帶那瞬間的慌亂與遲疑,驚悸與沖動。
貓頭鷹是他。
要再試一次嗎?敢再和這樣一個危險又迷人的男人重來一遍青春嗎?
要抓住貓頭鷹在黃昏起飛的短暫而美麗的瞬間嗎?
可她背叛過他,踐踏過他,拒絕過他,他怎么可能為那段恥辱的愛情發出“黃昏起飛”的自省與懺悔。
不管他,那自己呢?
蘇冷寒從腳底。
整晚都在他身邊,突然空蕩,仿佛帶走了一切溫度。
身后忽然一陣騷動,陳彌嫌吵,“媽.逼,眼睛又要瞎一遍。”
無數閃光燈又撕開一個白晝。
“商琳來了……”
陳彌“嘁”一聲,很看不起娛樂圈沒有作品只靠紅毯賺流量的女明星,但隨后立馬想起來:媽的!這不就是頻繁被狗仔拍到從季見予豪車上下的那個!
明星果然還是明星,真人比熒幕上還要瘦、高挑,額頭窄又飽滿,肌膚細膩如玉,不用靠近似乎就能聞到迷人香氣。
還有她身上純度很高,柔滑透亮,冷冽、端莊,花朵、蕾絲、薄紗恰到好處的點綴浪漫又性感的黑色禮裙。
下擺很高。
陳彌目光淬毒看了幾秒,隨即變成一個震驚表情,怔怔扭頭,想尖叫。
現在第三者都這么猖狂嗎?
“蘇冷,我頭有點暈……”陳彌趁死死摟住蘇冷胳膊,怕她暈倒。
蘇冷輕輕笑了,握住了陳彌的手。
回首,那道凌駕塵埃之上的深邃目光,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