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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自認為有那個能力分開去愛母女兩人的那刻,這個錯誤就已經發生了。
兩個被他深深愛著的女人,并不愛對方。
他知道眉蘭努力過,可她的教育方式、愛人的思維,每一點都精準觸犯到蘇冷的逆鱗。
他知道蘇冷也努力過,可她每次在尤眉蘭那里都無法得到所期待的熱烈回應,她太愛父親,所以對天生情感淡漠的尤眉蘭或者說任何不愛父親的人都抱有敵意。
而這一切,蘇南添不得不承認都根源于自己。
他過于寵愛蘇冷,以前夫妻倆唯一會爭吵的話題是眉蘭指責他把女兒“養壞了”。蘇南添從不承認。
可從兩年前的自殺事件起,看來,蘇冷的確是“壞了”。
但這種“壞”不是讓蘇南添感覺失望,他只感覺到痛心與惶恐。
蘇冷不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是永遠向著陽光的,跳脫的、活躍的、明艷又朝氣。
“連你都不相信我……連你也在責怪我……可我為了你啊,我不明白我有什么錯,你到底在狡辯什么?焦顯平算是你朋友?那更可笑了,原本應該只算媽媽對不起你,可現在,是他們一起背叛了你啊。”
蘇南添心和手都在抖,上前拉住蘇冷,決定妥協:“爸爸相信你的蕉蕉,你不要多想了好嗎,乖乖睡一覺,等高考完你要想去國外爸爸就送你去,去一個自由的地方,想做什么做什么。你永遠是爸爸的寶貝……”
蘇冷私底下試探過他,說自己如果大學要去美國,他讓嗎?舍得嗎?
蘇冷全身僵硬站在原地,沒有回應,冷臉打開相冊,在蘇南添疲憊酸澀的眼前一張張劃過。
“看到了嗎,普通朋友笑這么曖昧?普通朋友肯讓他一個大男人蹲下去替她按摩、調鞋帶?你真的覺得,他們在沒有你、沒有第三人在身旁的時候看對方的眼神是清白的嗎?”
蘇南添的確從沒見過蘇冷鏡頭下的一幕幕。
想到的確是:眉蘭多久沒在自己面前這樣笑過了?
上回兩人一起散步,她鞋帶散了,他下意識要蹲下去為她綁回去,她溫柔體貼把他拉了起來,笑他一把老骨頭了還想學年輕人浪漫呢。
空氣終于安靜了。
可蘇冷卻覺得這份曾經無比期待過的沉默讓她難受得要死了。
她摁滅屏幕,不敢再去細究蘇南添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自己默默上樓。
十二點十分的時候,蘇冷和游其森通完電話,剛閉上眼睛卻聽到瞬間絕塵而去的引擎聲。
蘇冷猛地睜開眼睛,赤腳摸黑跳到陽臺,看到蘇南添那輛黑色大眾不見了。她火急火燎拿了件羽絨服跑下樓,在路邊攔了一輛車直接塞給司機一百塊讓他去那個KTV
二十分鐘后,司機問蘇冷要在哪里下車,蘇冷根本沒聽見,四處尋找蘇南添的車,然后推門下車跑到已經閉店的麥當勞甜品站門前——游其森站過的位子。
正想要再往前,她的左眼和右眼,同時看到了正在車里交頸糾纏的一對影子和孤獨的黑色大眾。
蘇冷當場就吐了,胃倒置,肝四分五裂,視野黑了好幾次,頭重腳輕從另一邊下去攔車,讓司機以最快速度開走。
凌晨兩點,蘇南添回來了,蘇冷蹲在床邊被一聲巨響驚醒,她渾身又冷又麻,大腦一下痛醒,飛快沖出去,發現一個黑影山一般坍塌在樓梯間。
濃重酒味撲鼻而來,蘇冷一下哭出聲,不停拍打蘇南添:“你又喝酒,找死嗎,你死了我怎么辦,蕉蕉怎么辦啊……”
今晚之前,蘇冷一意孤行只想蘇南添擺脫這樁愛不平等的婚姻,幻想這個家只有她和爸爸,一定自由又溫馨。
不會總在他們父女吃零食看電視的時候有個柔和但冷淡的聲音提醒他們不要把沙發弄臟。
可這一刻,蘇冷跪在地上和爛醉的蘇南添緊緊相依,只覺得如此凄涼,夜漫長似沒有盡頭,他們像被丟棄的兩團垃圾。
尤眉蘭依舊沒回來。
蘇南添緊緊閉著眼,表情痛苦,死死捶擊自己跳痛不止的太陽穴,含糊念叨:“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在報復我對嗎,不是答應得好好得嗎,不是保證過嗎,你和他已經不可能了,錯過就是錯過了,為什么……我愛你……阿蘭……”
蘇冷一個人艱難把蘇南添扶到客房,然后再也沒有多余力氣走出去,她抱膝坐在地上,游其森遠程監視般發過來一句“需要我過去陪你嗎”。
老實說,蘇冷的確想他,想和人擁抱、接吻,她很感激游其森什么都沒多問也沒多說,只是在她絕望到無助的時候發過來這樣一句問候。
她感激他。
“游其森。”
“游其森。”
“游其森。”
……
她連發十幾條他的名字,最后說:“我還有你陪,可我爸只有我了。”
“我愛你。”
蘇冷看著這三個字,捂住嘴哭到頭昏,又想吐,但胃早就空了。
三點鐘,書房門被悄悄推開了,一縷光透進來刺得昏昏欲睡的蘇冷下意識拿手擋。
那道曾令她無比驕傲、喜悅的溫婉身影,亭亭立在門口。蘇冷想起幼兒園,她只用做一個天真的孩子就好,尤眉蘭對胖嘟嘟的小人也不會賦予什么期待,每回放學,蘇冷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轉,看到尤眉蘭就會丟掉手里的玩具飛奔過去,大叫:“這是我媽媽,我媽媽最漂亮!”
“怎么在這里?你們父女倆……”尤眉蘭匆匆走進來,看了眼已經沉睡的蘇南添,俯身捻了捻被子,又拿手背去碰蘇南添額頭。
“爸爸喝醉了,我怕你回來又罵他一身酒味,不讓他上床。”
尤眉蘭細眉緊蹙,看了眼床頭柜旁邊空蕩蕩的,沒有水也沒有藥,本想告訴蘇冷,但轉念一想,還是決定自己回房拿。
“好了,你回去睡吧。”
尤眉蘭身上總有股溫軟的香味,蘇冷小時候跑進主臥翻箱倒柜把她每種香水都試過一遍都找不出這種味道。
后來,才知道那些香水都是蘇南添送給她的,她從來不噴。
蘇冷靜靜看著晦澀光影里尤眉蘭清婉的側臉,上面鮮少流露情緒的眼睛里有顯而易見的煩躁與擔憂,她在床邊看了又看,把枕頭重新擺放了一遍。
還是泛惡,一想到那一幕,蘇冷全部內臟都在痙攣。她五官血色全無,本來以為自己會當面吐到尤眉蘭身上,可實際上,她心空空蕩蕩,目光飄渺又固執站在一旁抱臂看了許久。
一點憤怒與惱恨都沒有了。
甚至想把一家三口難得安寧恬靜在一個空間里共處的這一幕長久印在心底。
蘇冷確定蘇南添在自己目睹妻子越軌后,會選擇結束的。
沒有哪一個男人可以受得了這種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