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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完,文玉和季宏風也不留人,不到八點半季見予和蘇冷就從季家大別墅出來了。
雪還在下,不密也不急,灰色水泥地上松散鋪有一層白,探不清深度,亮晶晶澄明如星,路燈卻有些朦朧。
車門響了一下,蘇冷從圍巾里扭頭看了一眼,愣了愣。季見予拿了條黑色圍巾,姿態懶懶的,邊走邊往脖子上掛,“我和你走一段。”
他這個人,皮囊身型優越得過分,一身黑,精英風的冷酷,但下半張臉遮住,高挺鼻梁和深邃眼窩越發深刻,隨手戴好的圍巾根本不用整理,就賦予他一股不是那么活潑但溫沉的悠悠少年氣。
蘇冷沒說話,重新把面埋起來。
夜晚風雪更寒,眼睛也容易著涼似的。
“藥吃了沒?”
他嗓子被白葡萄酒浸潤過一般,蘇冷“嗯”了一聲,自己耳朵和胸腔都發震了,但其實弱不可聞。
季見予的皮鞋踩雪更利落,沙沙聲如風一陣陣刮過,他望著遠處藍得有些不真實的天,手里捏著煙,忘記吸了,輕笑一下,“今年的雪來得很早。”
蘇冷疑心自己聽錯了,腳步不自覺放慢,狐疑扭頭看他一眼。
可季見予只留給她一個清俊側臉,剛才說話吐出的團團白氣還沒散開,眼睛染霜一般,需要探尋。
他冷不防斜眼,與她對視,眉眼化開似的溫柔起來,但眼底其實是涼的。
兩人不知不覺停下腳步,沉默有時,蘇冷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呼吸跟著一滯,但沒有絲毫猶豫,很鎮定又很自然地拿出來,看了一眼,當著他面接通。
附近連遛狗的人都沒有,安靜如一座冰川,電話那頭的男聲好聽醇朗:
“新衣服還在我后座。”
蘇冷紅唇張了張,下意識慌措一般低頭四處尋了尋,游其森似乎是知道她此刻反應,笑了笑,“你看你要怎么取吧。”
衣服是她和陳彌昨天逛街時相中的,但缺貨,今天店里才調送過來,蘇冷起床后只出了一趟門,把衣服取回來。
女人就是這樣,跟領快遞一個道理,如果是衣服鞋子之類的,天氣再惡劣也阻擋不了那顆期待的心。當然,如果東西是書或者什么,就另當別論了。
蘇冷咬了咬唇,本就捂熱的唇色更艷,被揉得飽漲一般,季見予眸色沉到底,眉峰那無知無覺積了點雪,一張臉被怒意洗刷。
他今天下午在商場,看到她和游其森一起,火要把人燒個精光之余驚疑到眉骨震碎般眼球發痛。
大冷的天,她又重感冒,竟然還敢給他亂跑,還和別的男人毫無嫌隙有說有笑。
季見予在大霧四起的邁巴赫里,像黑暗里的雕塑,就這么看著兩人消失,連之后寡淡又煩躁的洶涌人潮也不放過,通通要喪命在他森然眼神里。
可季見予更沒想到,蘇冷居然坐了游其森的車。
他根本想起不來,蘇冷前一天其實也坐了談時邊的車。
但事實不變——蘇冷對坐轎車有陰影,但她還是可以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上別的任何一個男人的名車,除了他季見予的。
如今,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有商有量聊了兩分鐘,計劃如何要她的衣服。
“蘇冷,你不要太囂張了。”季見予聲線沉啞,黑漆漆的瞳孔因為倒映著雪,越發亮,冷刃一樣恨不得刺穿蘇冷的臉。
蘇冷握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純凈如初,不辯解也不炫耀,只是安靜沉默。
季見予咬牙冷笑,喉頭要被什么異物擠爆一樣,偏頭重重吸了口煙,余光里,終于見她有點反應,肩膀瑟縮了一下往后撤,是一種欲蓋彌彰的張皇。
很久很久以前,兩人生氣鬧冷戰,他被她氣瘋,最喜歡那樣懲罰她,發泄自己。
——在令人迷醉的煙香里洶涌又細致地吻她。
可現在,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毫不猶豫捏斷了猩紅煙頭,面色是冷酷的白,蘇冷看得心驚,嘴唇翕動了一下,但僅此而已。
“你記住現在自己的身份,要是有心之人抓到什么把柄,讓安成陷入風波,我不會放過任何人。”季見予把煙吞了似的,像含冰塊,嘴里一點白氣都沒有,嗓音低柔冷淡。
在夜色流光的逆角里,季見予把圍巾摘下來掛到蘇冷脖子上。
他的整張臉,流暢鋒利的線條完完整整暴露出來,在突然急遽的雪里清晰不動。
動作是親昵又柔和的。
但蘇冷覺得他恨不得勒死她,黑冷眼睛里也不會有熱烈的一抹紅。
“你自己被拍了呢,季總。”
季見予覺得自己被體內逼出的怒火扭曲了視野,不然為什么在他身下小小一個安順的蘇冷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他皺了皺眉,十分不解地迎上了蘇冷諷刺的目光。
“要不是你媽動作快,現在該是我被一群人圍著呱噪不停。”蘇冷露出個厭煩又無奈的神情,抬起手不著痕跡推開他,自己把圍巾系好了,嚴絲合縫的,讓聲音更沉更悶,“我討厭那樣,你最好少給我惹麻煩。”
季見予掌心發燙,隱隱顫抖著,掐死她的想法都有。
胸口那,幾乎被痛感湮滅,稀薄氧氣與濃烈的尼古丁交纏著,無數惡劣又頹喪的情緒傾巢而出,爭論不休。
他的眼眶,漸漸紅了。
她到底憑什么,能沒心沒肺繼續和游其森做朋友,身邊所有人,都知道曾經他們背叛了同一個人在一起,兩人分手,也沒鬧到老死不相往來,不尷尬、不懺悔,繼續做情人一般的朋友。
大學畢業那年的同學會,季見予就見識過。
原本以為,她現在已經是他合法妻子了,總該有點廉恥心。
可與過往有無法消逝的嫌隙,不能原諒和釋懷過往齟齬的,只有他季見予一個人而已。
他如此光輝耀眼,毫無差錯可挑剔的少年時代,因為一對狗男女,全盤成灰。
季見予低頭搓了把臉,抹上一絲譏笑,涼薄又漠然地插兜轉身,回去開上他的邁巴赫,一個人在雪夜里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