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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秋穿上西裝的一刻,林春就覺得自己跟陳秋所走的路是不同的。一個是文化,一個是商業,文化跟商業本來就不是相生,是相剋:有文化的地方,不會有商業,一旦商業出現,便侵蝕文化的純正,如將一個清白的女孩調教成一個野性的壞女孩,許多珍貴純潔的特質都沒了,所以文化與商業根本不能并生。
林春和陳秋也是這種關係嗎?思及此,林春合上眼,把臉貼上陳秋平坦的腹部。他不忍去看現在的陳秋,出色而遙遠,這個人不可能屬于他,然而,他卻早就屬于陳秋,這是一段不公平的關係,但林春并無方法去改變現狀。捨不得抽身,就只好等待著毀滅性的結束,被毀掉的,一定不是陳秋。
「人總要改變。你也變了,我若是不變,又怎能與你并肩?」陳秋的聲音很柔,柔得讓林春心里打顫,反覺得自己行為幼稚,便放開陳秋。陳秋順勢將林春推下床,以腿壓著他的,脫去西裝外套、把領帶扔下床,解開襯衣鈕扣,露出大片白晢的胸膛,他說:「現在我脫去那一身衣服,不又是你所認識的陳秋?有些事情是必定要變,然而,一個人無論變成怎樣,心底里總有一塊東西是不會變的。」
「怎可能。」林春別開臉。陳秋哭笑不得:「看,你不就是嗎?由中六到現在,你變了多少,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可是,無論我怎樣做洗腦教育,你還是不信任我。時常認為我是個下流的花花公子,幻想我哪天跟女人鬼混,就會跟你分手,我總是不誠實的、多變的、沒有道義和良心,在你心中,我不是一隻只有慾望的野獸嗎?」
林春正眼看著陳秋,他的樣子果真沒有變過——又能有多少變化?他們每一天都見面。他這時的樣子,甚至跟中四時無大差別,只是身子抽高了,輪廓分明了,漸漸脫去陰性的水秀,日益清俊。而林春自己何嘗沒有變過?雖然他不能說出自己的變化,也說不出自己在哪一分哪一秒開始變,但結果是,他與昔日的自己有很大分別。這種改變卻那么自然,自然得教人吃驚。
「我……并沒有這樣看待你。」
「不,你有的,我知道。春,你很敏感,但并不敏銳。一些極細微的事情也足以使你善感傷懷,然而你卻遲鈍得沒有察覺到旁人的感情。你看不出葉芝一早就喜歡你,看不出我對你真正的想法,看不出自己有多笨拙,所以戴志偉才一早發覺我們的事。」陳秋湊近林春的臉龐,林春看到那蠱惑人心的桃花眼,眼里轉著一眶水潤,經常閃爍,好似萬花筒般,由不同的角度看過去,就能看見不同的紋彩。那是一片幻象。
時而清澈見底,但那到底不是清凈,只是一片用來騙人的淤泥,是由不同的感情和經歷所堆積出來的,或者保留了最初的一點純凈,更多的是狡猾、虛偽、慾望、黑暗,調成那一種絲質的、狀似無辜的純黑,便去欺騙世人。
陳秋說:「我知道你的特點。我利用你的弱點,去達到我的目的。心軟、矛盾、自欺欺人,你是一個很軟弱的人,寧愿壓抑自己的慾望、欺騙自己本來就沒有慾望,藉此逃避失敗。花了不少工夫才把你勾上手,我是不會放手。」
林春知道他應該如何反應。假如這是一個典型的愛情故事,他應該撲上去擁著陳秋,一臉涕淚與感動的微笑,再跟陳秋起誓,訴說彼此的承諾與愛語。然而,這是現實。在現實中,沒有恆久的感情,在這個瞬息萬變的社會中,大家都很習慣改變。什么不變、什么永恆,都是笑話。人一面對利益,便會反面。
當大家走上不同的路,很自然會分開。他們會發覺很難跟對方說話,每說一句話,就小心翼翼的、害怕傷害對方、觸到對方的底線。難受時就避開對方,漸漸變成習慣。沒有分離,只有疏遠。在生活中,無論是相戀或分手,都不需要轟轟烈烈的告白、撕開臉皮大吵,感覺對了,就自然走在一起。感覺變了,就漸行漸遠,即使對方淡出了自己的生活,也不會覺得特別痛苦。
林春躺在床上,不言不語。陳秋以拇指撫過他的眼睛,說:「你是下垂眼,看起來很普通、善良,也很好欺負,怎么偏偏有一副硬脾氣?真是牛皮燈籠,『點極都唔明』。以前我覺得跟你相處很累,三不五時跟你剖白,剖白過后你又不肯相信我。現在我都認了。」陳秋嘆一口氣,伏在林春胸前,說:「我累,但我認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