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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嗎?」林春垂下眼,轉移話題,說:「怎么說得如此傷感?就好似在暗示你碰上許多麻煩似的,難道你和陳心之間出了什么事?」
「哈哈,就憑你這書獃子也想套我話?要套我話,未免太早了,多修練幾年功夫再說。」
林春抿嘴一笑:「你說的話,跟陳心說的一模一樣。」
這倒換戴志不好意思,笑容也有點勉強。那雙黑白分明的孩子眼閃爍著,有一點不坦率的、矯飾的感覺,總是不讓人看清其中底蘊,他說:「書kai子,總之,你要享受這一種幸福。你知道,我們這種人,不要說走到這一步了,就是找個志同道合的人也不容易。既然已找到合適的人,就好好珍惜,不要讓那種感覺白白溜走。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嗎?
「幸福是過去式或未來式,而不是現在式。也就是說,一般人總不察覺到自己現在正活于幸福之中,他們或許會覺得快樂,并認為這種快樂是理所當然的,滿以為自己永遠也會浸沉于那種快樂之中。但快樂會被生活沖淡。到了某個境地,回頭一看,才發(fā)現自己曾經活在幸福之內,只是當時不察覺而已。然后,再過一段日子,或許又會覺得那時的日子不太難過,因為更慘的在后頭。幸福這個概念,是源自比較的。沒有不幸,沒有悲傷,就不會令人注意到幸福,所以幸福某程度上是一個……」
戴志胡亂做了些手勢,也擠不出一個合適的詞語。終于,他笑著摸摸后頸,笑得像個傻子般,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反正就是這樣了。」
「你的意思是說……一個人永遠不知道自己當下是否活于幸福之中嗎?」林春困惑地皺眉頭,戴志笑著倒在林春身上,伸了個懶腰說:「真累,很累啊!我們還是不要談這些沒營養(yǎng)的東西。喂,書kai子,你就借我靠一下吧,我真的累了。」
「為什么累?」林春只見戴志伏在他胸口上,合著雙眼,大有睡覺的架勢。戴志比他要高半個頭,半個身子壓上來,也莫說不重。可林春覺得此刻的戴志不再是往常的戴志。他的精力彷彿被抽光,如同一只受了傷、飄泊已久的幼獸,偶爾覓到一處姑且可供自己休息的地方,就乏力地跪倒在地上,要做一只睡獸。
「我也想知道。」戴志的嘴角沒了笑容,尤如一個安睡的大孩子。林春覺得他有點可憐,又覺得自己不應該用「可憐」這詞去形容一個大男生,尤其是像戴志這樣的發(fā)光體。他忍不住說:「是壓力?a-level?還是因為他?難道他待你不好嗎?」
戴志忽然笑出來,彷彿聽到什么天大的笑話似的,瞇著那慵懶的睡眼,說:「好?書kai子,你真是個傻瓜,天真的傻瓜。我又不是嫁了人的女子,哪需要別人待我好?合則來,不合則去,這才是游戲規(guī)則。再說,并不是待對方好,感情就會好。你知道什么才叫『好』嗎?我所認知的『好』,與你認定的『好』,又是否一樣呢?維持一段關係,與飼養(yǎng)小動物是不同的。養(yǎng)狗養(yǎng)貓,只要定時給牠們食物,帶牠們出去散步、跟牠們玩,那就可以了。但我們是人,事情就復雜起來了。」
「復雜?」林春凝視上方的天花板,說:「不,這事情可以說是復雜,但事實上亦很簡單。兩個人之所以湊在一起,不正正因為那股莫名其妙的衝動嗎?那種衝動和火花會轉成深厚而平淡的感情,當中的變化,沒可能察覺不到。心本來好似一個空盆子、一只空杯子,可漸漸因為某一個人的存在,而盛載著感情,使杯子變得愈來愈重,人也不再身輕如燕,而有了責任、有了份量。當杯子再次變得空空如也,那個人對自己完全不再重要,就分開了。」
「你說得不錯。然而,你試過嗎?杯子由空到滿、再由滿到空的過程;身體在輕重之間徘徊,將人折騰得精神分裂。你只覺得無力。眼白白看著那重要的東西點點滴滴減少,而自己束手無策。」
「既然不想走到那一步,就做些什么去改變。」林春說。
「很多事情并不是由我們自己掌握的,那是……你不會明白。」戴志看著自己的手掌,時而張開五指,時而收攏成拳頭。
林春不再說什么。他找不到任何言語去安慰戴志、或者至少讓他更好過,只拍拍戴志的背,發(fā)現戴志的身子挺瘦的,至少沒有他所想像的健壯,那腰位連一點贅肉也沒有,硬板板的有一份少年的韌性與剛健。正當戴志快要睡著,陳秋就衝入來,瞪大雙眼,揪著戴志的衣領,把他搖醒,咬牙切齒地說:「戴志偉,好樣的,你竟然連林春也敢動?」
戴志一臉迷糊,又帶著賴皮的痞子笑容,說些胡鬧的話。林春訝然發(fā)現,戴志又變回平日的戴志,無賴、不正經,明明那么膚淺,但你看不透這個人。
註一:挑通眼眉,就是把事情看個通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