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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鼻子一酸,胡亂用力擦幾下,眨眨眼睛,又唱下去,聲音卻變得混濁了,好像含著一堆沙說話般。戴志忽然攬住李旭,用力將他的身子搖來搖去,他一驚,又傻笑,又擁著戴志的腰,跟他一起搖晃。
「有多少錯誤重蹈覆轍
有多少苦痛還不是都過來了……」
林春讀不到「重蹈覆轍」四個字,便用廣東話糊過去,聽得身旁的陳秋大笑,林春便用手肘撞他的胸骨,使他吃痛叫了聲,帶著一臉扭曲的笑容唱:「想起來甚至還會笑呢……」
「青春是人生的實驗室
錯也錯得很值得……」
好一個「錯」字。走到這步,林春想,他是否行錯了?或者他將會被社會歧視,但卻因而得到更多。他知道什么是朋友,什么是溫暖,人的肌膚沾了汗水會變得黏膩,衝動起來不管是身在何方,也要找個暗角處紓解自己的欲望……享樂主義是頹廢的、不負(fù)責(zé)任的,卻使人快樂無邊,責(zé)任代表什么呢?責(zé)任是一個包袱,讓人忘記了,其實人最大的生存目的不過是平平凡凡、快快樂樂地過每一天,而不是追趕金錢、不是為了一個deadline而衝刺。
錯也錯得很值得——值得的,若干年后,盡管他們真是成為社會中、國家里的一枚無名小螺絲,卻依然記得自己在年輕時,也做過很多特別的事情:挑戰(zhàn)道德、白癡的生活、初次跟情人訴說著愛戀與欲望,他們是一團(tuán)火,燃燒過、迸發(fā)過,再漸漸熄滅,歸于黑暗,也算不枉此生。
「就算某天唱起這首歌
眼眶會有一點濕熱……」
女生啜泣起來了。林春身旁的葉芝竟也用手肘擦拭通紅的雙眼,眼睛卻始終放眼禮堂,半皺著眉,不肯眨一下眼,要將這一片風(fēng)景收入心底里。林春看了一眼,遇上葉芝的眼神,她有點愕然,朝他輕輕一笑,又別過臉。林春沒地一陣心慌,從葉芝的眼睛,他看到某些東西,盡管不甚確定,然而那是一種他不可能去回應(yīng)的感情。一種愧疚與心虛使他不敢再望向葉芝。
「傷心的,都忘記了
只記得這首笑忘歌,
這一生志愿只要平凡快樂……」
陳秋緊了緊林春的手,他倆對望,眼里沒有欲望,純凈如水,單只倒映著對方平靜的臉孔。林春斂眸,溫柔地唱:「誰說這樣不偉大了……」
音樂漸大,戴志忽然奪過麥克風(fēng),半蹲下來,對著麥克風(fēng)亂叫一輪:「wo、o、o……o、o、o……woo……」
大家互相望望,就瘋狂地笑了,也隨著戴志放聲亂叫,女生手舞足蹈在臺階上亂跳,臉上哭哭笑笑,花顏上沾了雨露,尤如出現(xiàn)彩虹的下雨天,不能用陰晴或哭笑去劃分,只能冠之以一個詞——「光輝」。大家勾肩搭背,前后晃動,玩起雜亂無章的人浪來。有人叫得走音了,也不在乎別人笑自己破音,那狼嚎似的叫喊、銀鈴般的尖笑,充斥禮堂,教那些置身事外的學(xué)生感到嫉妒、教老師感慨無限,兔奴的眼眶也變紅了。
最后一段副歌開始——
「傷心的、都忘記了,
只記得這首笑忘歌……」
與其說是唱,不如說他們在叫——吶喊,用盡每一份力氣去叫出自己的感情,是喜悅、是感動、是感傷,像將水龍頭扭到最大、任那水柱向四方激射,稚嫩得沒有章法規(guī)律可言,他們只懂得運用最天然原始的方法,去宣洩那無以名狀的澎湃感情……
「這一生志愿只要平凡快樂……」
平凡快樂……林春閉上濕熱的眼睛,忽然更看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的平凡、他的快樂,并不等于做公務(wù)員、生兒育女與供養(yǎng)母親。他并不想用規(guī)則去束縛自己,他只想要快樂。是的,他只希望找到一個地方,讓自己放松、讓自己不需用腦袋運算,而可以躺下來,讓陽光愛撫自己疲勞的肌肉,讓泉水洗刷那一身從世俗積回來的污穢,回復(fù)成最初、那個天真的孩子……
「誰說……」
睜開眼睛,他又落入陳秋眼底的旋渦。林春強烈意識到,自己是一隻被捕獲的獵物——一隻很久之前就期待被人捕獲的獵物、一隻活了很久也不知道生存目的是什么的愚蠢獵物,這只獵物想得到一個答案——
「這樣……不偉大……了!!!!」
最后的那個「了」字,大家吸一大口氣,向前方咆哮,彷彿要用自己的力氣、在這漫長的t中歷史中添一筆漂亮的顏色——紅色,他們的顏色是紅色。象徵活力激情的鮮紅,那火一般的艷紅,就是他們獨有的顏色。
「一、二、三,鞠躬——」
林春傻傻立在臺上,陳秋將他的手拗下去,他才跟著鞠躬,還聽到陳秋「咭」一聲笑了出來。此刻,男男女女臉上都有著燦爛的笑容,明明各自有一張不一樣的臉,可此刻看起來卻每一張臉都是從一個餅?zāi)W涌虖膩戆?,那一定是因為他們的心在此刻緊緊連在一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