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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記得,母親當年是一個漂亮的女子。在他小時候,她會穿著凈色的長裙和背心,燙著一頭短發,臉上偶爾會描著淡妝,是一個眉眼溫順、溫和如一杯清茶的女子,沒有橙汁的香甜、沒有酒的辛辣,但有淡雅的茶香。可是,后來為了生活而奔波的母親,漸漸收起了化妝品和長裙,發也沒有再去燙,只是理成長至頸部的短發,現在那頭發已是黑白夾雜的灰色了。
母親有資格去選一個更好的男人,但她并沒有這樣做。她甚至不肯去拿綜援(註一),堅持要憑自己的尊嚴、能力,一手一腳去賺錢,養活自己和兒子,自給自足。在一般人眼中,在速食店做女工實在不是什么令人稱羨的優差,但是母親卻帶著一份傲骨去做這工作。縱使她已經變成一個看重金錢的女人,但又有什么辦法呢?
她看重金錢,覺得錢就是萬能,這是她從十多年辛苦的日子中所得出來的最大教訓。她深刻明白到,在香港這個所謂的「知識型社會」,沒有學歷就會沒錢,沒錢就不能過日子。他們已經算是相對較幸運的一群,至少他們還能夠住一間200呎大的公屋,不用住劏房屋。所謂的劏房,就是將一個單位硬切割成為幾個極狹小的單位,再出租給不同的人,同時有些環境更差的人要去住籠屋。
林春捧著一碗麵條出來。用的是全蛋麵,上面有一半是炒過的小白菜,另外有冬菇絲、肉絲、木耳絲、蛋絲和蝦米,這是母親最愛的口味。林春不懂得用語言去表達他對母親的心痛,但他慶幸自己煮得一手好菜,而這也是母親教他的。
林母低頭吃著,說:「以前總是由我給你煮東西,現在輪到你給我煮麵了。」
「好吃嗎?」
「好吃,很好吃。」
這樣一來,母親這一天突如其來的感傷和溫柔,就得到解釋了,因為今天是母親的生日。林春總覺得現在沒頭沒腦地說一句「生日快樂」,似乎很奇怪,所以他什么也沒有說。
「熱巧克力……還要多喝一杯嗎?我給你多泡一杯。」
「好、好。」不知道林母是否也察覺到林春的心思呢?這一天,他們對待彼此時都多帶一份往日所沒有的溫柔,母子之間本來是壁壘分明,但這天,他們之間的圍墻變薄了一點。
林母吃過麵后,抹抹嘴,說:「阿春,我想過了。現在你不回來吃飯,所以我打算調一調工作時間。以前我由早上七點做到六點,現在我想做久一點,由早上六點做到夜晚九點,至于晚飯你就和那個有錢同學一起吃吧。」
「媽……」林春以薄弱的聲音反抗著。怎可以呢?由早上六點做到九點,十多小時,母親身體又不好,如何能支持得住?他想,是不是只要他每晚定時回家吃飯,母親就會打消這個念頭呢?于是他說:「不行。我以后每晚都會回來吃飯,不再上……不再上那個有錢同學的家,所以你也不要做那么長時間的工作。」
註一:綜援,即綜合援助金(cssa),由政府發放給貧窮的家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