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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隻手喜歡先在他的頸背、以指腹輕輕打圈,直至林春的身子快要忍不住顫抖時,那靈巧的手指便移向他的發根處,深入他的發然后靜止不動。待林春以為那隻手要離開時,那手就一下子順著林春項背的線條,滑入他的衣領下,然后迅速抽離。有好幾晚林春睡得特別熟,所以也不確定那只手有沒有撫摸過他。
但只要是林春失眠的夜晚,就必定會感覺到這一隻手。
如果他是個迷信的人,他可以說服自己相信陳秋的家有鬼,可惜他不是。奇怪的是,林春似乎亦不覺得陳秋伸手撫摸他,是一件噁心的事。沒有一個男生會這樣撫摸他的同性朋友,林春應該抓住陳秋那只企圖犯罪的手,然后義正辭嚴地質問他,再與此人割蓆絕交。林春卻沒有這樣做,因為這種行為是「應然」的行為,并非「實然」。
所為「應然」,是指你應該去做但不一定去做的事,也就是whatyoushoulddo;所為實然,是你事實上去做的行為,無論那是好事或壞事,就是whatyoudoorwhatyouhavedone——林春應該去制止陳秋的行為,卻沒有這樣做。
這一晚,那一隻手又來了,在他的頸背打圈、潛入他的頭發,再滑入后領下的小片皮膚,在往常的夜晚,這隻手在做到這一步時就應該已經抽離,但這一晚,那隻手卻停留于林春后領下的位置,沒有打算抽離的意思。
奇怪。
林春是這樣想著,但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轉身,問陳秋:「你為什么還不放手?」如果他那樣做,就暗示他一早知道陳秋的行為、并縱容、默許他的行為。不行,不可以走到這一步。林春想,只要他繼續安份地伏下來,陳秋過了不久就會放手,陳秋會以為他已經睡死了,對于他的行為一無所知。那他們這種不太合理的相處方式就可以維持下來。
林春不知躺了多久,久到他幾乎忘了后領下停留了一隻手,久到他幾乎放松下來要入睡,此時,衣襬處卻竄入一陣涼風,一片冰涼自他的腰部滑上他的后背,然后用力貼上他的背部,林春給那種刺骨的寒意冷得完全醒過來,執著枕頭套的角子的手一緊,身子輕微支起來、前傾,想脫離背部那一隻手,他顧不得陳秋會否發現他是醒著的,只想向前爬,可是額頭只撞上床頭的板,身子卻無法從那冰涼的手逃開。
那冷冷的手掌依然貼在他的背部,但后領下的那只手卻抽離了,轉而抓住林春的手腕,然后是一陣被單窸窣的聲音,一股暖意罩上林春俯伏著的身子,好熱,熱得好像頂著一個太陽那般。林春震驚得想不起自己要掙扎。
他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陳秋的腿搭在他的腿上面、叉入他兩腿之間,然后陳秋的身子帶著一股溫柔,慢慢地、緩緩地貼著林春微寒的身子,他頸背敏感的皮膚被一種濕熱的吐息噴著,有種危險的感覺,有什么東西要破繭而出,而這已超過林春所能容忍的限度。
「手……很冷嗎?不好意思,剛才我太無聊,一直將手貼在墻,所以好冷。」
林春感覺到陳秋的鼻尖貼著他的頸背,他說話時的吐息落在林春的后領與頸項間的那方位置。林春的身子竄過一陣戰慄,陳秋也感覺到他的抖震。他把林春的手腕捉得更緊,另一隻手在林春的背部上下來回撫摸著,移動得很慢、很慢,就好像一個屠夫摸著那逃不出他掌心的獵物、思忖著要怎樣下手。他感到林春的背出了一層冷汗。
林春說不出什么,甚至不知道是否應該回應陳秋。陳秋分明知道自己已經醒著,自己再裝下去只會更可笑。然而,他要怎樣做?他知道陳秋不是在玩。
陳秋從來就不是在玩,他已經試探了很多天,林春更是由第一天開始就感覺到陳秋的撫摸,然而,翌日他照樣跟陳秋吃早餐、做菜、做功課、玩游戲機,到了夜晚,又順從地接受陳秋的撫摸。日復一日。
試探。一場十分聰明的試探。
是的,他一早就知道陳秋在試探,這已不是一個新鮮的名詞。但是,林春從來沒有阻止或反抗過,并不是他無法反抗,因為陳秋的手只是輕柔地撫摸他的頸背,若是林春感到厭惡、一手拂開陳秋的手,那是絕無難度的事。問題是,林春明知自己反抗起來很容易,卻還是沒有去反抗。與那次在學校廁所不同,那次陳秋牢牢箝制著林春的手腳,明著說:「你不可能掙開我。」但這一次,陳秋給過林春反抗的機會,很多次,由第一天至第六天,每一天都有一個機會。
到了這一晚,機會已經用盡。
陳秋笑,他知道林春一開始就是醒著的,一早就知道,由第一晚開始就知道,因為他看見林春的手緊握著枕頭套的角子。第一晚,林春的手緊握著那角子,指骨都凸起來;第二晚的情況與之前一樣;第三晚,林春的手只是虛握著枕頭套;第四、五、六晚,林春的手完全離開枕頭套的角子,只是無力地搭在枕頭上。
陳秋笑得很美,就是在夜里,他的眼也很像會發光似的,美麗得讓人不敢一視,可惜林春看不了。陳秋在他耳邊說:「你知道吧?我一直在給你機會。如果你在之前那六個晚上的任何一晚,有用力拂開我的手,我就會知情識趣地收手,然后第二日跟你說我有夢游的習慣,你會否相信我就是另一回事。但你沒有這樣做,所以,之后發生了什么你不愿意的事,你還是佔最大的責任,那都是因為你明知道我的打算,卻沒有將自己的意愿好好表達出來。」
林春的身子顫了一下,然后就沒有再動。
「你會說我卑鄙嗎?來吧,我早就知道你已醒著,再裝下去,就是丑態了,你不是寧愿讓人打你、侮辱你的身體,也要維持著尊嚴、咬牙忍下去,也不愿教人看見你的丑態嗎?我承認我不是光明磊落的人,但也不至于是卑鄙小人,我已給過你太多暗示與機會了。我倆變成現在的這種狀態,你真的覺得自己沒有絲毫責任嗎?抑或,你認為只要默默躺在這里,明天醒來再說自己完全沒有知覺、睡得很熟,壓根兒聽不到我的話,再將今晚的責任推到我一人身上,那樣做就可以了嗎?或者只要你保持沉默、不作任何抵抗或表態,我們之間的事就永遠不會改變嗎?」
陳秋撩起林春的衣襬,將之掀上他的肩胛位,他整個背部便和著夜色,展露于陳秋眼前。他將林春耳旁的碎發撩向耳后,反覆在那耳后的位置搔著,勾起一種教人心驚的癢意與熾熱。林春看不到陳秋的樣子,但對方的行為使他能清楚在腦海,拼湊出陳秋現時的動態。
他是帶著一副怎樣的表情,對自己做這種事呢?不知為什么,在這種時候,林春想的不是怎樣推開或擊倒陳秋,而是想像著陳秋那一雙眼會否變得幽深,會否盈滿欲望和復雜的感情,會否……
欲望。欲望。欲望。
陳秋的唇落在林春的頸背——那也是他第一次碰觸林春的地方,在t市公園單車徑盡頭的那次、在這六個夜晚里……他的手對這一處老地方已十分熟悉,現在,輪到他的唇登陸于這一處地方。指骨是硬的,卻是冷的;唇舌是軟的,卻是熱的。
林春軟軟的發出一聲低而短的輕吟——他終究是表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