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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信人話少,有時講徒輩,有時講政治,幾乎不提自己,晏待時回復,通常以皇帝起,末尾卻直呼其名。
這次他來信,是請教兵陰陽術(shù),省中雖然有位國師,畢竟沒打過仗,他需向善戰(zhàn)者求學。
得知后梁有亂,還是楚國,晏待時怕文鳶憂思,先支開她,思考過后,還是幫忙了,在簡上書寫式占、風角、律書之法,并附楚國的山形走向,以及歷史當中、客軍起兵的奇技術(shù),最后添一筆須注意:“盡信不如無。”停筆裝函時,他碰到另一封信,是寫在幡紙上的短書。
晏待時知道這是給文鳶的。
新婚夜結(jié)束,文鳶趴在榻上偷偷讀信;往后的兩三月,總有發(fā)往她處的書。到這年秋天,在鷹苑外收信,已經(jīng)成了她的習慣——他都知道,從來視而不見。
今天泉宮沒有她。
晏待時欲取函,又收手,午飯后還是拆了信。
字很潦草,比起給他的,更無內(nèi)容,多數(shù)講天氣,少數(shù)講方物,夾有一張薄紙,寫文章要略,射策門目,另有吩咐的語氣,讓她看完燒掉。署名是一個“息再”,干而冷的筆跡,如寫信者本人。
晏待時放下信,去看秋景。
文鳶走桑田,走涼臺,走代山,白天疲憊而歡,夜里卻不合眼;厲績逗她開心,給她抱只貓;文鳶枕貓,夢話變?yōu)槎魅恕?
她想晏待時,想到王宮上下都不忍:“不然把文鳶送還?”
厲績起了爭強的心:“什么送還,我沒照料她?”但見文鳶嘴也蒼白,臉也蒼白,每天只吃些腌菜,他一腔氣消了,轉(zhuǎn)推她走:“行了,帶你去沙漠玩一次,就回泉宮。”
兩人乘駱駝,向煙行走。
厲績原本帶她看沙中洲,順便看蛇蝎——他知道她柔弱,卻不害怕,所以想和她多看風景——清醒后,厲績連忙搖頭,卻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到了沙丘。
孤獨的堡壘,沙外又蒙一層沙,立在兩人眼前;外面不見看守,里面血已干涸,刑具攤在地上,成為木和骨頭。
“這是?”
“沙丘。”
“是沙丘。”文鳶抱住駝峰。
厲績也難受,忽然抓文鳶手:“文鳶,我們不告訴父王,先把沙丘拆掉。”
晏待時寫信時,兩人正大開鑿。牧人路過,賈人路過,都是陌生人,不知西北何部,去往何處,聽說這沙堡有罪,一齊來幫忙。
秋天很火熱,文鳶磨破手,包扎時哭了。
有人責怪厲績:“你看你,讓女子干這個。”
厲績丟了鍬,抱住文鳶:“剩下的我來。”墻塌在身后,兩人一激靈。土灰里,有人用方言說“大功告成”。厲績眼熱,要請他們吃飯,他們各有忙碌,早散了。
他只好拉起文鳶:“走吧。”兩人攜手,親人一樣。
走著走著,一人抹眼睛:“對不起,文鳶,父王托我照顧你,我卻讓你灰頭土臉。”文鳶想起晏待時,于灰頭土臉中抿嘴。
厲績沒有傾慕過他人,光看文鳶,明白了什么;年輕的心,一些躁動,都被安撫。
他送文鳶回泉宮,路上寫自省的書,坦白念頭,又全部扯掉。
一男一女,頂兩張黑臉,傍晏待時左右。文鳶說“恩人”,被他摸一摸曬出的紅斑;厲績便不好意思說“父王”,過后向晏待時請罪:“文鳶只要你。”
他落荒而逃,駐馬宮外,看送行的兩人。換季落葉,省中的信使從他身邊過。厲績沒注意,只想改天來聽往事。(正文結(jié)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