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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夜過去,晏待時隨口一問的話變多,文鳶樂于解答,只是不敢太雀躍:曾經有那么多人待她好,后來反目,或是表露真實的心,讓她在失落之外,多了自己也不能控制的殺意。
“血痣?我父,哦,皇帝命人給我嘴上加了一條金鏈,之后又取下,傷處就凝成了這顆痣。”
晏待時聽著聽著,臉別去一側,文鳶以為自己講得沒趣,便抿起嘴唇,忽然聽到不滿的回問:“你母妃如何表態?”
“我母妃下世,我在另一位夫人處長大。她待我很細致。”文鳶吞吞吐吐,不想講和夫人的壞話。
兩人陷入沉默——文鳶現如今坐在這里,穿著勉強蔽體的男子服,已學會生食魚肉,與所謂“待我細致”應得的境況,有很大出入。
去過一趟池水,文鳶依舊唯唯諾諾的。晏待時沉吟著,半天問出口:“在宮中,你自以為還有親人嗎。”
“為什么這么問呢,”文鳶像做錯了事,連忙努力數人,“父皇,幾位夫人,趙王兄,郿……”她語塞,發現自以為的親人似乎與這些人無關。
這時來風。榆樹枝斷了,從晏待時懷里滾到文鳶懷里,刺她一下。
文鳶正黯然著,想要挑開樹枝,晏待時先動作。
他手多傷,青筋與蒼白的紋線,伸開指頭能夠覆蓋文鳶半個胸膛。
兩人靜聽冷風。
“松手。”晏待時的語氣不強硬。
文鳶抓住晏待時一根指頭,沒讓他抽走,而是埋進他的掌心——上次遞出的是箭,這次則是自己。
晏待時感到手里有一點濕。
他從來不喜愛柔弱的人物,當下卻內疚了,顧左右許久:“是我不好。”
文鳶搖頭。
其實,她騙了他。
“我騙了他,故意害他,現在我自食惡果了。”奔逃時,文鳶想起不久前的事,頻頻回頭。
晚館在北,已經看不見,能看見的是江玉繩。
江玉繩殺不了晏待時。
盜劍時,息再離他十步遠,正系披風。江玉繩吞咽口水,抓緊錯金柄,聽息再的冷言:“不懂劍術,持劍接近晚館中人,只能送死。”
“大人難道不記得晚館中有兩人?”
“哦,”息再一身斑駁,往江玉繩處去,“你要把劍給文鳶公主?”
“是。我要當著一人的面,將劍給另一人。公主把握了那人的愛憎心腸,由她自愿殺他,那么他連動都不會動一下。”
江玉繩只顧說,回神時已經與息再腳尖抵腳尖。
“你躊躇滿志,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靈飛令美而無情。
“不怕,”江玉繩抓緊背簍,“大人今天告家,靈飛行宮已不是大人的了。”
息再頓了一下,笑道:“說得好,你去吧。”
數日前,江玉繩摸到前殿,告訴息再北部林中藏箭。息再雖比欒大遲一刻找到,卻因此防備,沒有受傷。這次放任,被息再算作之前的獎賞:“今日靈飛歸你,我日落時回來,希望能看到最后的生者。”
江玉繩采了很多夜息香葉,嚼到精神通透,才步入晚館。群像中對坐男女,女子埋入男子手間。在旁人看來,他們交頸一般親。
江玉繩忘了獻劍的計劃,立刻刺人。
晏待時牽著文鳶,輕松閃開。
江玉繩又刺第二下,劍被挾住。
晏待時就要扭斷他的手腕。
貓恰好路過。
瑪瑙色的貓,神態很恬靜,在遠處看人劍拔弩張,不如步入其中。
文鳶似乎擔心它,伸手招呼。
晏待時搶在江玉繩之前阻攔。劍脫手了,劃翻皮肉。
其實也不致命。
但文鳶立刻回頭,表現出想要保護晏待時的樣子,又或許有別的目的,不量力,去扶他的肩:“恩人,這邊來。”
晏待時愣住。
攀上他肩的人,臉上還有為親人而流的淚,說著“這邊來”,手勁像漣漪,把他往劍鋒處送。
晏待時站著受了一劍,塌下身,又受了一劍,心口變成泉眼。
他抵在文鳶肩上,盡量不壓她,只輕輕地問:“你仍然想殺我?”
“是。”
文鳶咬破下唇,跌跌撞撞跑過堪憂闕。五個月前她從這里入宮,弄撒了親人送的山楂。
自以為的親人,當然有一位,是后梁的明月。
文鳶用眼淚欺騙晏待時,將明月藏在心里。出宮的路像登月的云梯,能通天,被朔風吹得將要消散。文鳶急,寧愿拋開本心,也不忘對月向往。她要設法殺掉所有人,無論仇人還是恩人。
她本應該這么想的。
但文鳶徑直向南,是去找息再。
“息大人,息大人,我錯了,我不愿出宮,而愿他活著,請救救他!”
“我已經嘗試殺他了,我料想,不過是一天的難受,一天過去,就能忘記他,像忘記之前的一切死者,之后我出宮,復我母妃的名位,與楚王兄生活,再也不分開……然而這一天足以讓我身死。”
江玉繩的呼吸趕上,文鳶不及躲閃,摔了一跤,因此免受劍傷。
堪憂闕之后是歌臺,歌臺之后是水中蓬萊。堇色在天,文鳶大喘著跑進前殿,膝處咯吱作響。
江玉繩提劍尾隨。
“息大人,”她最怕息再,無理地叫喊時,手中包了汗,“息大人!”
“靈飛令今日告家。”
文鳶看著江玉繩,江玉繩看著文鳶。
“公主,你知道宮中健全的人還剩哪些?”
“我與你。”
江玉繩刺破帷帳,帷帳后的文鳶無處逃避,撿到劍鞘,又被挑飛,不得已退出前殿。
各處宮臺空蕩蕩,日月交替時天昏。羽林路過,沒有打攪他們。
文鳶被逼迫著,跌坐在南部垣墻下,便抓起土,撒向江玉繩。
“公主現在撒著土,似乎柔弱,剛才卻能將恩人推向劍鋒——”江玉繩被塵土嗆了,邊咳邊將劍插入文鳶臂隙之間,“我也救過公主,如果剛才被刺的是我,公主會如此為我嗎。”
文鳶搖頭。江玉繩揮空一劍。
兩人其實都吃不消,一番動作后開始呼白氣。
月末臨冬風,一墻之隔,鄰縣山人拾完麋角,點火回家,準備挖儲糧。文鳶聽他們的腳步、方言與俚俗的歌,回頭看到江玉繩也在傾耳。
聽完,江玉繩將文鳶按在地上,提劍對準,偶然看見她身下被翻掘的土中現出白骨的一角。
原來這里是靈飛令埋尸體的地方。
江玉繩很感慨:“你勝過了宮城以南的所有人,最后還是要和他們死在一起,你想得到嗎?現在你身下堆迭著的正是他們的尸體。”
“想得到。”文鳶悲戚地看他,眼神能吸人。
江玉繩說:“嗯?”
他突發惡寒,以為是錯覺。
文鳶又砸,這次砸中了后頸。
江玉繩倒下,皮肉豁開,冷風灌入體內。
然而他還能動劍,文鳶便捂著嘴,伏在他身上,砸斷他的腕。
女子從男子身上坐起來,背負銀霄,雙眼終于不朦朧,像清江水,涵養很多情緒;手高舉,抓一塊瓦當,瓦當照月。
江玉繩虛弱著,看到瓦當上書“與云相宜”。
從歌臺以武器相斗的兩人,到露臺被象踐踏的眾生,由毒蛇咬死在怒人闕的男子們,如今通通在江玉繩身下。離他最近的是一具白骨,孤零零的,帶著梨餿,未腐爛的衣服右衽被扯開——是文鳶剛才扯的。她觸到尸體懷中的“與云相宜”,用余光接觸骷髏的深眼洞,仿佛看到生死間的鴻溝。
江玉繩還剩最后一口氣。
文鳶說:“殺了你。”
她抓緊瓦當,朝人面砸。手卻在頭頂被按住。
更大的力奪走瓦當,砸碎了江玉繩的庭面。
文鳶眼見一人的五官迸血,啞然失語,但這種恐懼不及身后籠罩的影。她抬頭,是晏待時:“恩人……”
她說著,不自覺地探到尚方劍上,忽然想起自己不久前還要救他。
千頭萬緒時,探劍的手也被按住。文鳶嚇了一跳,緊接著承受一具轟然倒塌的男子體軀。
一如初見時,文鳶以為他要殺她。
然而在她耳邊,只有帶著恨與無奈的余聲:“你的手不是殺人手,出去以后,不必再想這里的事,你沒有動手殺死任何……”話說不完,人已經摟著文鳶倒下。
兩具身體的氣息漸悄。文鳶在他們中間,看到靈飛明亮,亭臺榭闕的影隨燈火旋繞,最后聚在一人腳下。
息再由羽林指引,來到文鳶眼前。
“息大人,請救救他……”如果可以跪,文鳶就跪,可以低頭,文鳶便低頭。在身上人的脈搏停止以前,她抽泣著,希望能求他人的生,卻被息再捂住嘴。
他的手很涼,指尖帶墨。
今天與少年們登上云崗,題賦刻石,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假日。直到現在,息再都還愉快:“文鳶公主,你已是最后的生者,可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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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內容原因,假日是兩章合一章,慢慢看,下章輪到文鳶上肉(捂臉)明晚九點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