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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遲柔和語氣,“妾有要事在身,難免急躁,夫人莫在意。”
“這正是臣要說的。”,七遲話音未落,宓渡便快速地接上了,生怕她下一秒就離開一般。
他將頭偏向七遲,視線卻偏了一寸,游離在水霧之上沒有焦點,聲音輕的怕進擾到不可非議的存在,“宮正司方才從北室院內的枯木下挖出了一大堆被剝去皮的蟾蜍,宮正當即臉色鐵青,下令封鎖北室。”,他嘆了口氣,嗓音愈發輕,像是承不住憂慮一般,“我估計您不知事發之時具體是何種情況,特來告知。若對您有所幫助再好不過了。長門宮雖為棄地,人情寡淡,但同是淪落之人,還是盼他能過得好些。”
“夫人安心,遲謝過夫人。”,七遲抱拳拱手。
宓渡搖搖頭,坐回琴前,“風寒雪大,讓此曲送送遲侍衛吧。”
再度響起的琴聲伴隨風雪飄飛,七遲從東門離開長門宮,她改變了原先的目的地,從側御殿出了宮。
將近年末,街前巷后已經紅火起來,商鋪擺出了各種各樣的年貨,有些性急的行人掛起了以鳥羽和花籽制成的香囊,尋常官府也不例外,在石蛙柱前安置了祭祖的貢品。熱鬧之中,唯有一棟巨大的灰瓦大樓不為所動,高聳的石墻仿佛無邊無際,隔絕了一切煙火氣息,靜穆地占據萬華大街以北的大片土地。
七遲目不斜視地從大門前兩排鐵甲森然的士兵眼皮子底下走過,轉進他們的死角區,退后助跑,提氣蹬了兩下墻面,飛鳥一般掠入石墻之內。
剛落地,腳底還沒踩熱乎,空氣中猛地響起破空聲,直指面門,然而四周不見任何疑似高速移動的殘影!
七遲耳朵微動,擰腰轉身,兩指向前一夾,一枚細如牛毛的尖針赫然停在指縫間。
七遲將針攏入掌心,朝尖針刺來的方向單膝跪地,正正經經道,“參見指揮使。”
短暫的沉默后,那頭緩緩啟口,“小子愈發猖狂了,闖羽林者,格殺勿論,你都丟到腦子后面去了?!”
“事態特殊,不得已驚擾指揮使。”,七遲頓了頓,打算直奔正題,“妾前來是因為……”
對方打斷了她的話,“你想問噬心丹一事?”
“…正是。”,七遲詫異地抬頭,“您如何得知?”
“今早接到密令,宮正司查明貴君所中之毒正是噬心丹。自從你被調離羽林營,從沒念過舊情來看看我這個半老徐娘,如今突然……來訪,定是你愛操心的毛病犯了。”
“看來我的直覺是對的。”,七遲深吸一口氣,“貴君去世前一天剛對妾提過元豐公主早夭的內幕,說是這位棄君持噬心丹毒殺公主。噬心丹并非常見毒藥,且癥狀明顯,不宜暗中下手,可竟然頻頻使用在宮內,其中必有蹊蹺。”
指揮使陷入沉思,隨著一陣衣物窸窣,寬厚的人影落至七遲脊背上,嘆息自上而下砸在七遲耳畔,“先起來吧,總是掛念這掛念那,你何時掛念掛念自己?”
“妾不為名利,只為本心,這怎么不叫掛念自己?”,七遲站起身,沖面前兩鬢灰白、鳳眼生威的女人微微一笑,很快她的笑意隱入眉眼凹陷的陰影之中,變得沉重晦澀,“妾得到情報,噬心丹最重要的一味原料生自顥州恐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產地。”
“你說,顥、州。”,指揮使反射性觸摸右手的扳指,一字一頓,仿佛詞語有著千斤重擔的威力,“看來這件事你非插一腳不可
七遲斬釘截鐵,“是。”
指揮使背過手,走向中央的石桌,羽林營作為京中最重要的軍事重地,建材以花崗巖為主,除了練兵用的馬場,放眼望去一切冷冰。她掀袍坐下,拍了拍身邊的臺面,“坐,說說你想做什么。”
七遲將指揮使遞來的清酒一飲而盡,依言坐下,“宮正司今日抓走了長門宮東室的一位棄君,希望指揮使下發一道秘密文書,讓她們放人回去。”
“羽林禁軍從不干涉宮闈罰令。”
“但飛魚令可以。”,七遲頗為無賴地沖指揮使伸了下手,“眾所皆知宮正司只進不出,妾尚未查明給東室棄君提供藥方的醫師,若線索斷在這里,怕是再難找到新的突破口了。”
指揮室從鼻孔里嗤出一聲氣,鐵灰色眼仁直勾勾鎖定七遲,滲出尸山血海里走出的森冷,“好大的口氣,竟然當著我的面要濫用飛魚令。”
“怎么能說是濫用呢?”,七遲正色道,“華清宮一事已不再止于后宮陰私,噬心丹兩次現身,一次奪走了公主的命,一次明目張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發生,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誰也不敢賭。”
指揮室斜睨七遲,“既然如此嚴重,何不將情報上遞陛下,請陛下定奪?”
七遲道,“事情尚未明朗,我沒有足夠的證據說服陛下,目前迫在眉睫的就是找到東室聯絡的醫師。”
指揮使幽幽嘆息,“你打小就是孩子里最尖牙利齒的一個,長大后有了主意就更不得了了。早知今日,當初何不向陛下表個認錯的態,我們都知道那件事不是你的本意,只要你肯遞一個臺階就解決了。姜七遲還是那個人人愛慕的羽林郎,何苦轉牛角尖,把自己龜縮長門宮一隅,寸步難行。”
七遲斂去笑容,素來溫和的面孔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冷硬,幾乎要與羽林營的石墻融為一體,令人驚詫地發覺這人原本的五官自帶的壓迫感。
“可事實就是如此,我親手殺了兄長,鐵證如山。”
飛雪迷眼,遠處練兵場兵刃相交的振鳴回響千轉,統治著一切,好像紅塵萬丈原本只是一塊白幕,被這源源不絕的金屬聲撕裂成數以千計的碎片。
“罷了。”,指揮使揉了揉太陽穴,她今天用盡了一年份的嘆氣,“回去準備接人吧。”
“多謝指揮使。”
七遲自然知道指揮使短短一句背后需要多少精力周轉,即刻真情實意地感謝,她下意識并膝立正欲行最正式的軍禮,右手卻在腰間摸了個空。無所適從的手在空中倔強地繞了一個半圈,最后搭上后腦勺抓了抓。“咳,那不打擾指揮使了,妾先告辭。”
女人目送七遲離開,揚聲說道,“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這里都是你的庇護所。”
七遲背對指揮使寂寥地淺笑,隨著笑容回歸臉上回復了一絲血色,她停在墻角邊,鄭重地回望身后,遲鈍地意識到對方鬢角又增了幾片白霜。
“我怎么會忘呢?”,她很輕柔很輕柔地回道,“大孃孃,在羽林軍的日子是遲至死都不會忘記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