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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真他媽倒霉,一次不夠還來第二次,太背了。
為了元旦后的一輪上級檢查,楊東輝臨時集合抽訓,全排都到齊了就差我一個。我身上的酒氣已經說明了我到哪去了,不需要再解釋了,我也無所謂了,該咋辦咋辦吧。
“高云偉!”他叫我。
“到!”我眼睛盯著地面。
他也站在雨里,雨水打濕了他的帽檐、肩膀。
“把紀律條令給我背一遍!”他的聲音像砸在地上。
“是!”我知道,該來的總要來。“第一條,為了維護和鞏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紀律,正確實施獎懲,保證軍隊的……”
他打斷我:“第四條!”
“第四條,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紀律要求每個軍人必須做到:一,聽從指揮,令行禁止;二,嚴守崗位,履行職責;三,尊干愛兵,團結友愛;四,軍容嚴整,舉止端正……”
我機械麻木地背著,排里的人都面對著我,我看見了班長和馬剛他們擔心的目光。想不到我在離開前還能有這么一場別開生面的告別,對著全排人背紀律條令。
楊東輝吼了一嗓子,“大點聲!”
“軍人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嚴格遵守和自覺維護紀律!本人違反紀律被他人制止時,應當立即改正!發(fā)現(xiàn)其他軍人違反紀律時,應當主動規(guī)勸和制止!發(fā)現(xiàn)他人有違法行為時……”
我吼著,雨漸漸下大,雨水順著我的帽檐往下淌,我的吼聲穿過雨幕,像呼喊出胸中積藏的郁悶,我用盡全力地吼著,如同炮膛發(fā)射著炮火,一字一句都吼聲震天,直到楊東輝打斷了我,他大步走過來,站在我面前,面對面地盯著我:“是不是不服氣?”
我閉著嘴不吭聲,他:“是不是?!”
“不是!”我吼著,猛地抬起了頭,和他的眼睛碰撞在一起,他的臉膛沉得就像一塊黑鐵,他死死盯著我,雨也順著他的帽檐淌著,我們倆像一對仇人互相瞪視。
“你還沒走,還在我的排里!你在我排里一天,就要守我一天的規(guī)矩!”
楊東輝發(fā)火的嗡嗡聲震動著我的耳膜,他這是拿我立威來了?我不明白,他火什么,他急什么?要走的人是我,該火該急的人是我,不是他!
我忍著,還是不說話,我倔強桀驁拒不檢討的態(tài)度激怒了他,他搡了我一把,我往后退了幾步才站穩(wěn)。
“軟得像面條一樣,你還有沒有一點軍人的樣子!站直了!”
他不是一個在帶兵中會動手的軍官,很少在訓練中動手,可是他搡我的那一下卻毫不留情,眼淚一下涌上眼眶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我痛恨自己越來越像個娘們,當著全排人的面,我的面子和自尊心都被撕開,我是去喝酒了,我是翻墻了,可我這是為什么,別人可以不知道,你楊東輝不能不知道!
我繃緊了全身,兇狠地瞪著他,僵硬的對峙中班長馬上跑了過來,他厲聲呵斥我:“高云偉!還愣著干什么?違紀你還有理了?還不趕緊認錯!”
見我挺著不動,班長急得踹了我一腳:“快啊你!”
“要罰就罰!痛快點兒!”我沒有理會班長給我的臺階,我的腦子是一片沸騰的血,血紅一片。這他媽的雨,這他媽的紀律,這他媽的條令,罰吧,關禁閉最好,關個十天半個月最好,我就哪兒也不用去了!
楊東輝向我過來,班長連忙攔住他:“排長、排長,別上火,回去我開班務會狠狠訓他……”
楊東輝甩開班長,喝:“各班帶回!”他轉向我,“你,到操場來!”
操場上,雨越下越急,冬天的雨陰冷刺骨,楊東輝和我用背包帶拖著輪胎,在大雨泥濘的跑道上奔跑。
“委屈,你贏了我再委屈!”
他丟下這句話,我們倆像兩個瘋子,拖著沉重的輪胎不要命似的在跑道上沖鋒。一個輪胎幾十斤重,再浸透水和地面的摩擦,重得讓人想死,可看著楊東輝沖在前頭的背影,我撒開兩條腿使出全身的力氣追趕,我不會輸給他,就是死在這跑道上我也不會輸!五公里負重武裝越野我都能扛,這種程度我更不在乎!我超過了他,可是又被他趕上,我倆都面部扭曲,嘶吼著,咆哮著,像兩只野獸,究竟是我在發(fā)泄還是他在發(fā)泄,我已經不知道了,我摔倒了,又從泥水里爬起來,我狠狠瞪著前頭,被刺激的殺氣和血性讓我只想超過他,戰(zhàn)勝他,扳倒他!
可是他像一個怪物,在訓練場上他就像一座高山不可逾越,不管我超過他多少次都能被他甩在身后,終于我再也沒有了力氣,倒在跑道上,任雨水砸在我的臉上。他扔開背包帶和輪胎,喘著氣走過來,我看著他的臉,看著那張讓我痛徹心扉的面孔,我嘶喊出來:“你要我走,我就走,你還要我怎么樣?!”
痛苦,委屈,傷心,無望……這些被我一直壓抑的情緒在此刻終于噴涌而出,像沖開了一道閘門一瀉千里。從理智上我可以接受這個結果,可是不代表我的心里沒有傷痛!我本想窩在心里帶走,可是現(xiàn)在都一股腦地發(fā)泄了出來。憋在心里我快憋瘋了!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邊,臉上也混著雨水和汗水,他狠狠地抓下了帽子,坐著沉重地喘氣。他沒說話,表情焦躁郁結,看著雨里的操場,不回應我的質問。
他終于說話了:“到了新單位,不能再這么任性,在首長跟前不能犯錯了,沒人再縱著你了?!?
我看著天空,任雨打在臉上,我說:“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是你想讓我走?!?
他說:“是也好,不是也好,命令就要到了,說這還有意義嗎。當兵就是服從,如果明天調我走,也是一樣!”
我梗著脖子朝著天空吼了出來:“我心里憋屈?。 ?
他說:“你憋屈,我也憋屈!要是咱倆打一架你能舒服點,我讓你打!”他的表情也很煩悶,他說:“要是都不想受委屈,那來部隊干什么,不能受委屈那還叫軍人嗎!”
我難受,他也難受,這他媽是為了什么?我起伏著胸膛,無奈地被雨水沖刷著臉,我實在憋得難受,繃著青筋對著空氣嘶吼:“啊——————!”
為什么,為什么我要離開你,就因為我天生就是這種人,就因為我愛上了你,就因為你不是這種人,因為這操蛋的一切!……
他向后倒在操場上,我們倆都浸在泥水里,躺了很久。也許這是我們最后單獨相處的時間,這是他給我的道別。
我說:“排長,我還是你的兵嗎?!?
他說:“一天是,永遠都是?!?
我說:“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他沉默了片刻,說:“會?!?
我說:“聯(lián)歡會那天我唱的歌,你知道我是唱給你聽的嗎?!?
他說:“知道。我聽了。”
我說:“排長,我愛你?!?
雨水順著我的臉膛滾過。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對他說這句話。以后,我再也沒有機會進入他的生命里。
他很久都沒有說話,然后側起身看著我。他看到我濕透的眼睛,我聽到他沉沉的嘆息。他撫了下我短短的發(fā)根,低沉地說:“云偉,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