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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對著我,抹了一把臉說:“對不起,我喝多了。”
他要走,我跳起來從背后把他扣住,他掰開我的手,我扣緊了不放,想要放倒他,被他一個擒拿反震將我摔開。
我摔在床上,他回頭瞪著我,他有點搖晃,還在醉酒,他揪住我的衣領把我從床頭扯了過去,臺燈下他的眼睛還浸著酒精的紅。
他說:“你是不故意的?”
我說:“我是故意的,我早就想這么干了,你是不想揍我,你揍吧!”
他攥著我,力氣很大,我沒反抗,等著他迎面給我一拳,可是他的拳頭沒有落下,他揪著我的領子,還帶著酒氣,他的目光充滿矛盾,他一定想狠揍我,在用他的意志克制,終于他手一搡把我松開,我被搡得往后倒,背撞在床頭。
“回班里去!”他低喝,再也不看我一眼。
在干部值班室,同樣的場景,同樣的離去,我不想再經歷第二次。我跳起來揪住他,豁出了一切:“排長,你今天給我句痛快話,你到底咋看我?!”
他轉過身,他的回答讓我絕望:“把念斷了!”
我痛徹心扉!
“那你為啥還對我好,還不讓我滾!”
“換了別人我早就讓他滾蛋!可是你,為什么是你?”他揪住我,混亂又迷茫,“我不想和你斷了這份交情!……云偉,你是我最喜歡的兵,可……不是這么搞!這是部隊!咱倆怎么就不能跟從前一樣,你為啥非要把我倆的關系往死胡同里逼?”
為啥,我也想知道為啥,為啥我非要鉆進這個死胡同,只因為我也無能為力!
“你干啥不動手?”我寧愿挨他的一頓痛打,這滋味兒太他媽難受了,我寧可他一槍斃了我也好過鈍刀子割肉!
“因為你是我弟!”他抬起我的下巴,用力擦去我流出來的眼淚。他瞪紅著眼睛看著我,痛心地說:“我是你哥!”
“我他媽不需要!”
我拉開門沖了出去,臉上一片冰涼,我胡亂抹了一把,十八歲的我感情和自尊都受到了深深的刺傷。他是我哥?所以他不能眼瞅著我誤入歧途,把自己在部隊的前途毀了,所以他一個勁兒地往回拽我,不惜容忍我對他懷抱著不正常的感情,連揍我都下不了手。排長,你真是我的好排長,你真是我親哥!……
那個年紀除了莽撞和偏激還懂什么?他的火熱還殘留在我舌頭上,我的身體卻已經透心涼。除了像個瘋子一樣瘋跑,我不知道如何宣泄這讓我傷心透頂的愛戀……
那一年的最后幾天我在渾渾噩噩中度過,什么人也懶得理,什么事也不想做。我開始痛恨自己在這個不自由的鬼地方,想大醉一場,想發泄,想找個什么人痛打一架就像在體校時和哥幾個出去干架一樣!可現在在這個坐牢一樣的部隊機關,我什么也干不了,甚至沒有能一個人待著的地方。我為什么要當兵?為什么沒去那個野戰部隊,偏偏跑到這來?我抓下帽子沮喪不已,渾身的精力無處釋放,就像一個憋著氣的氣球隨時會爆發,可是卻沒有我爆發的余地。紀律,約束,條令,每一樣都足以讓我窒息。
和楊東輝只碰到一次,早上在熱水房,我往門里走,他拎著兩個暖水瓶出來,我們在門口打了個照面。他帽檐下的眼睛看了看我,出門就走了,從他的表情我看不出他任何的情緒,喜怒哀樂都隱藏在他沉穩成熟的面孔下。我看著他的背影,手中的兩個空瓶也變得沉重。
徐靜沒有再來過,關于她的話題流傳了幾天,也逐漸偃旗息鼓了。
元旦要來的幾天,除了站崗,日常訓練都停止了,我們的任務是布置軍區大院準備過節。大門崗掛上了“喜迎元旦”的橫幅,警備區里道路兩旁張燈結彩,掛著紅燈籠。我們被派去插彩旗,掛燈籠,閃閃的燈泡讓軍區多了過新年的氣氛,戰友們都沉浸在過節和不用訓練的喜悅中。我幫著一起布置,給主道兩旁的冬青掛上小燈泡,看它們通上電,一亮一亮,閃得很喜慶,我羨慕它們,它們沒心沒肺。
楊東輝不在營區,要放假了,除了值班干部很多干部都上街了。他去哪我不知道,應該是去陪徐靜了。她大老遠地來,就是為了跟他過新年吧。
連里聯歡會要買布置氣氛的拉花和水果飲料伙食,任務交給了我和馬剛,還有班上一個江西兵張順。我們三個獲準外出,跟著司務長采購完后,我們用一包煙向司務長賄賂,爭取了一個小時的自由。
馬剛藏了一張ic電話卡,把我倆拉到了馬路邊一個ic電話亭,這東西現在馬路上瞅不見了,當時是非常火的,部隊里誰有ic卡都是個寶貝,因為可以往外打電話,還便宜。ic卡火的時候,碰上人多還要排隊,那電話亭里一膩歪就幾十分鐘的,讓人火大。
馬剛掏出卡說,這一小時誰都不許往家打,只許給對象打,抓緊時間。
馬剛看上了通信連的一個女兵,沒事就打總機,就為了聽聽那女兵的聲音,我還給他帶過一封信,都在部隊,不敢說什么露骨的話,無非是xx同志:感謝你和話務隊接通我們的電話,祝工作順利什么的,就像封文法不通的表揚信。信過去了就沒下文,話務隊的女兵大多都是領導親戚安排來的,一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馬剛不氣餒,跑外頭來花錢打軍線,服了。張順對象在老家,難得能打個電話,也叨叨個沒完。
他倆搶著電話線,我在外頭悶著頭抽煙。
馬剛過來拉我:“快,到你了。”
我說:“你倆可勁打吧,我不打。”
“咋不打呢?客氣啥?”
“沒對象打給誰?打給你姐啊?”我沒好氣。
“你打啊?你要打我現在就給你號!”馬剛非把我拽進電話亭,把話筒塞我手里。
“就你小子那晚上那動靜,沒相好的我都不信”他在我耳朵邊上嘰咕,拽著張順買煙去了。
我舉著話筒猶豫著,慢慢插進了卡,開始撥號。
那是個尋呼。掛了之后,等了三分鐘,電話就回了過來。
“喂。”他的聲音清澈,低沉。我抓著聽筒,一言不發。
“我楊東輝。哪位?”他問,我沉默著,他等了片刻,追問:“喂?”
我仍然沉默。他也沉默了。
電話仍然通著,他沒掛,我們都一言不發。電話那頭他也身處大街上,有街上的喧囂。他只有外出時能使用這個尋呼,他在哪里,是不是和那個女孩在一起。同樣,他也能聽到我身邊馬路上車水馬龍的聲音。
我們都沒有掛斷,就這樣在電話兩端靜默,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在話筒兩端持續。
良久,他突然說:“云偉?”
我掛斷了,抽出卡,緊緊握在手心……
新年還是來到了。
第29章 太想愛你
元旦晚上,新年聯歡會在歡樂的氣氛中開始,分區首長也來了,慰問后就走了,剩下的時間是各排各班出節目。輪到我時我走上臺,接過主持人遞來的話筒,說:“我是一排三班高云偉,給大家唱首歌。”馬剛,白洋,還有我們班的弟兄們鼓掌起哄為我捧場,提早準備好的伴奏帶響起,前奏很熟悉,熟悉到戰友們用熱烈的掌聲表示了對這首歌的歡迎。
那是那幾年流行的一首老歌,一個現在已經被遺忘的歌星。我在前奏的曲調里報出歌名:“《太想愛你》。”
慌亂城市中
連風都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