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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走進來的人,我呆住了,下意識地趕緊站了起來。“排長”兩個字在我喉嚨里滾動,我動了動喉嚨竟然沒出聲音。
我沒想到他會來。我以為他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楊東輝掃了四周一眼,然后眼光落在我身上。我們的目光對視的瞬間,我的臉漲得通紅,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么羞愧過。
從我進這個禁閉室開始,我就憋了一肚子話,我不在乎連長要給我什么處分,只想趕緊出去去找楊東輝,向他解釋,向他道歉,告訴他不是別的意思是因為我先答應(yīng)了白洋,我不能食言,我非常后悔撒了那個謊,后悔犯錯誤連累了他,也連累了排里的兄弟……
可是現(xiàn)在見到他了,我卻沒法說,因為他身后還跟著連部的文書。當著外人的面這些話不好說,我狼狽地面對著他,恨不得把那個該死的文書一腳踢到門外去。
從他的表情上,我判斷不出他內(nèi)心的想法,我只能立正站著,面對著我的上級。
沉寂了片刻,他先開口了。
他沒提這次的事,說的是另一件事。
他說,警備區(qū)標兵隊的選拔馬上要開始了,考核命令已經(jīng)下來了。連里正在考慮人選,按照訓(xùn)練成績,我的排名靠前。
我想起了這回事。之前他拼命練我就是為了這個機會。也許原本我很有希望,但是現(xiàn)在出了這事我還有沒有資格,顯然是個問號了。
楊東輝看著我,問我:“你還想不想?yún)⒓樱俊?
我也抬頭看他。現(xiàn)在他是我的排長,他正在嚴肅地跟我說公事。
“報告,想。”我說。
楊東輝看了看我,說,白洋已經(jīng)向連里交了調(diào)查材料,里面說明了他偽造假證的經(jīng)過,和我從頭到尾沒有參與的情況,連里也根據(jù)他的材料找人核實過了,現(xiàn)在連長要找我問話,他希望我實事求是,如果我確實參與造假了,提交證明材料,接受處罰,如果沒有參與,就有一說一,照實回答。
我聽明白了,可是我不能這么干。
“白洋說謊,”我說,“這事兒跟他沒關(guān)系,是我造假的。”
楊東輝忍耐著什么,抬眼瞥了我一眼:“那你現(xiàn)在就把怎么造假的,在哪里制的表,打的印,哪里刻的章,章上刻的什么字,都說清楚。”
“……”我張口結(jié)舌,無言以對。
“……反正就是我的主意,是我說弄不來真的就弄個假的,表……表是照著真的描的,我自己描的,我……”
我絞盡腦汁地編著瞎話,正在顛三倒四地往下編,被楊東輝突然拍在窗臺上的一巴掌打斷了,他攥住我的作訓(xùn)服領(lǐng)子就把我一把扯了過去。
“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是什么性質(zhì)?連里就那么好糊弄?你當這是過家家!”
他咬牙切齒地看著我。
文書在旁邊驚呆了,過來拉他:“楊排,有話好好說……”
“外頭去!”
文書嚇得退到了門外,關(guān)上了門。
“你要是有本事把謊編圓了,我不攔你,要是沒本事,你就是害他也害自己,欺騙組織能給扣個更大的帽子!”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在部隊,組織就是天,不管你有多少道理,欺騙組織就是罪加一等。
“知不知道這次選拔整個警備區(qū)直屬隊只有三個名額,三個!你到這是干什么來了,你要想混日子混完幾年走人,就當我這是放屁!你要是想在部隊干下去,你就得抓住機會,機會不等人懂嗎?”
我看著楊東輝的眼睛,那雙好看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那里有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和我也說不清楚的東西,我知道他是為我好,我很清楚這事一出我肯定就沒了資格,可他現(xiàn)在來找我,一定是求了連長說盡了好話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在部隊沒什么比機會更重要。入黨,轉(zhuǎn)志愿兵,提干,上軍校,哪樣不需要機會?部隊的晉升制度就是這么殘酷,千軍萬馬擠獨木橋,抓不住機會誰也不會等你。
我低頭不吭聲,楊東輝也放松了力道,他在等我思考后回答。
但是我的回答,一定讓他失望透頂了。
“謝謝你排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我艱難地回答,“白洋是因為我才挨處分的,我不能丟下他自己當標兵。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對不起他。……對不起,排長。”
那聲“對不起”,艱難地從我嘴里說出。這是一次寶貴的機會,我知道楊東輝為我爭取這個機會有多么不容易,我辜負了他的期望,毀了他對我的看重和信任,我這是在往他心上扎刀子,可我別無選擇。
對十八歲的我來說,前途,遠遠沒有一份義氣重要。
第11章
我低頭看著地面,等著他劈頭蓋臉落下的痛罵,可是并沒等到。我感覺得到他,他就在我的面前,但是壓抑的沉默卻讓我們之間的距離那么遙遠。時間變得難熬,每一秒的沉默都讓我難捱,我不敢想他在想什么,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看我,看著窗外。
夕陽的光線很長,透過窗戶上一道道的柵欄落在他的側(cè)臉上。他高挺的鼻梁落下一道陰影,臉孔被金紅色的光籠罩著,像一座力與美的雕像。但是他的眼神里卻沒有光線,那里是沉的,那里是什么,失望,憤怒,痛心,還是……傷心?
我看不清,可這表情讓我的心像被重錘敲了一記,特別難受。
他走向門外,我急忙攔住他,“排長,排長對不起,那天我……”
我語無倫次地向他道歉,為我那天拙劣的謊言,之前想了無數(shù)遍的話出口卻說得磕磕巴巴,混亂而蒼白無力。我從來沒有這么不會說話過!
他突然轉(zhuǎn)向我,打斷了我:“所以我有證你不跟我走,寧可拿假證跟別人出去?見不得我就說實話,不用扯謊連篇!”
我呆了,楊東輝拿起帽子戴上,重重地拉開了門。外頭的哨兵向他敬禮,他還禮。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排長!排長!”
我不顧一切地沖了出去。哨兵橫過槍桿攔住了我:“干什么!進去!”
“排長!楊東輝!!——”
他已經(jīng)走遠了,只有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