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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那些壞水兒,那是一籮筐一籮筐的裝。”
單軍自己都不知道他小時候怎么就那么壞,壞得整個大院兒提到他牙都直癢癢。
“到軍區門診部偷針管兒灌上紅藥水噴人,爬后頭林場的果樹上偷果子,早上六點半吹起床號,之后大喇叭里放半個小時的中央人民電臺廣播,我和翔子早上去食堂拿牛奶的時候,溜進廣播站,翔子把那廣播兵騙出去,我進去按一通按鈕,那邊剛起床,吹熄燈號了,熄燈號吹完吹上班號……”
說起大院兒里的故事,那就沒完了,單軍自己都多少年沒回憶過了。說了這么多,單軍自個兒都覺得當年夠損的。夜里疲累,周海鋒愛聽,單軍也就一直說給他聽,給他提神。
他說起那些年在司令部的中心廣場上,一到夏天就放露天電影,干部、家屬還有官兵都帶著小板凳去看,他領著他的隊伍抱著汽水瓶子,坐到熒幕反面去,倒著看,一人一個手電往熒幕上照,搗亂,警衛連的警衛一過來抓人,他們就鳥獸散,專往樹林縫里鉆,跑得那些小戰士氣喘吁吁的。
“哈哈!”想象一下那個景象,周海鋒也聽笑了。
“這么說,你對我還算客氣的了。”
“那是啊,你是沒見我小時候是怎么跟你們警衛連戰斗的,打小那就是階級敵人!”
小時候他們特愛逗這些“解放軍叔叔”,因為在院兒里干了壞事兒都是他們來阻止,所以單軍很早就領略了毛主席老人家那句精髓:“與人斗,其樂無窮。”他跟這些解放軍叔叔斗,也是其樂無窮。往哨兵腳邊扔小炸炮,往抓他們抓得兇的幾個排長的大蓋帽里抹膠水兒,最壞的一次單軍領著那群小子偷偷摸進了軍訓區的裝備場,那里有“大家伙”,除了“大解放”軍卡,還有主戰坦克,他們爬上了坦克,單軍直接騎在炮筒管子上,那些兵發現了,跑過來抓他們,他們跳進了坦克里,關緊艙門,琢磨著要開坦克,把外頭那些兵嚇得一身冷汗,單軍看過別人開坦克,他真能給摸出門道,那天要不是警衛到機關樓把他老爹找來了,單軍搞不好真能把那坦克給開出大院兒!
單軍是真淘,可淘歸淘,跟那些兵斗歸斗,那是斗出了交情斗出了友誼,有好事兒他也沒忘記這些“叔叔”。在計劃經濟時代,大部分老百姓物資匱乏,軍區大院是比較特殊的,有自己的農場,林場,肉廠加工站,物資充足,而且都是指標配發,家屬的水果那是一筐一筐地發,油票雞蛋票罐頭票冷飲票,還有成箱的壓縮餅干,像午餐肉之類的罐頭都是軍隊特制特供的,包裝都是軍用鐵皮盒子,蓋著部隊編號的戳,表示部隊專供,外頭市場上根本買不到同樣的。單軍經常給那些兵帶點兒好吃的,好玩的,連他爹的煙他都拿去過。所以說單軍絕對不死腦筋,懂得光打不行,還得拉攏,他不白賄賂,套點兒晚上熄燈號之后的夜間口令,那是小菜一碟。
這些戰士表面上抓他們,實際上也喜歡逗他們玩兒,都是二十不到的半大小子,自己還是孩子呢。單軍跟周海鋒說,那時候他們特愛干一件事兒,在幾幢老房子的外墻角搭幾塊磚,弄成個灶烤東西吃,烤蘋果,梨,罐頭肉,還抓過假山池塘里頭的魚來烤過,每次都把人家的屋子外頭熏得煙火繚繞的,墻上熏黑一大片,被屋里的人發現了追出來大罵,他們撒丫子跑了,人家就問巡邏的警衛是哪家的孩子干的,其實巡邏兵都看見了,也裝傻說沒看著,后來單軍他們再烤的時候,就給這些兵也留一份,讓他們也偷吃兩口,幾個小戰士和幾個孩子一起窩墻角做賊似的吃,別提多樂呵了。
“我怎么還聽說,你還有個‘老丈人’的故事。”周海鋒含笑問他。
“……操!這都誰跟你說的?……多少年前的事兒了!”
單軍急了,曬黑的臉上還難得地透著紅,窘迫。
“……那都是整治我的……就不是那么回事兒!”
第39章
這“老丈人”的段子歷史久了,還是單軍七八歲的時候,當時年輕的單司令和林紅玉的爸爸是正副手,一個主訓一個政工,搭檔,兩個孩子又近,單司令就開玩笑說你閨女給我小子得了,林紅玉她爸說行啊!單司令當場就叫兒子喊“老丈人”,單軍哪懂那什么意思,以后在院里只要見著林紅玉她爸,也不喊林叔叔了,一口一個叫“老丈人”,整得一個院兒的大人都直樂。后來單軍長大點兒了,懂了,自然再也不叫了,可總還有那些當兵的逗他,見了他就問:“軍軍,你老丈人呢?”問完了就哈哈大笑。
所以單軍后來想,他始終對林紅玉提不起興趣,八成就因為這些糗事。現在他大了,大院里的兵都不知道換了幾茬了,這段子就不可能還有幾個知道,現在周海鋒居然冒了這么一句,單軍臉都丟盡了。
“你都聽誰說的?”單軍氣急敗壞。
“聽首長說的。”周海鋒好笑地說。老政委在家,也喜歡和周海鋒聊聊天,就常說起單軍小時候的逗樂事兒,老爺子每次說起來,都哈哈笑。
“……這老爺子,盡給我坍臺!”單軍咬牙切齒。
周海鋒倚著山壁,在夜風里揚著嘴角,微微地笑。單軍側頭看他,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周海鋒的神情放松、安寧。
“你呢?”
單軍停了一會兒,側過頭,問。
“也說說你小時候。”
“我,我沒有什么特別的。”
“說說唄。”單軍說。
周海鋒望著山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家在城郊,華電。知道華電嗎。”
華電是城北一個國營大廠。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是這個城市數得著的大廠,最鼎盛的時候有上千號工人。
“家在廠區宿舍。爸媽是華電的雙職工,經常三班倒。”
周海鋒告訴單軍,他小時候跟著他哥,父母太忙,所以沒有時間管他們。他們那兒冬天屋里是燒煤爐的,一個鐵圍子圍起來,里頭燒煤球,上頭封蓋。“那玩意兒,比60迫還難對付。”那個年代點煤爐過程的復雜,現在人已經很難想象了。
“你們玩打仗,我們拖煤球。你們砸子彈殼,我們搓煤渣。”周海鋒笑笑,“也算是玩兒吧。”
單軍聽著,沒吭聲。
周海鋒說了幾件小時候的調皮事兒,和所有的男孩子一樣,他也淘過。跟著他哥和他哥那幫同學,也胡鬧過。單軍聽得出來,在他哥上戰場之前,這是個普通、平靜的工人之家。
單軍開始后悔問他,因為讓周海鋒回憶童年,就離開不了他哥的回憶。
“你怎么會做菜的?”
單軍轉移話題。
“學的。不會就沒飯吃。你以為都像你,有現成的。”周海鋒看了看單軍,溫和地一笑。
“我哥當兵以后,父母倒班沒法管飯,每天要自己對付,所以小時候其他的記得的不多,倒是圍著灶頭做這個做那個,記得特別清楚。”
單軍聽著他平緩的語調,心里有些發悶。
“你后來怎么一個人住閣樓?”單軍早就想問。
“那是我親戚的地方,原來是放雜物的。她搬家以后,我高中的時候搬進去,住到當兵。”
“你不在家住,你父母同意?”
單軍也總想一個人在外頭住,自由自在沒人管,可那不可能。
“他們離了。”
“……”單軍一怔,半天沒說話。
“什么時候?”
“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