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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等齟齬,便不用放到臺面上來說,大家各自心中明白就是了。
于是場面話過后,在薛嘉禾看來,這幾句話便算是將正事說完了,可容決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幾步之外盯著她看,好似有什么難以啟齒的話在舌尖上打了結一般。
薛嘉禾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想了想便起身坐到桌邊,提壺給容決倒了一杯白水,做個手勢示意他坐下,“攝政王殿下,請。”
容決的視線在那杯寡淡得不像是用來招待客人的白水上停了停,沒走過去,而是開口問道,“你母親……十年前離開澗西以后,就沒有再回去,是不是?”
聽他開口問的是母親的事情,薛嘉禾的動作頓了頓,才淡然道,“秦毅不是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嗎?”
“秦毅知道的,你也已經聽過了。”容決搭在佩劍上的拇指輕輕摩挲劍柄,“我沒見到她,但她應當是在那之后離開汴京,在返回澗西的過程中出現了意外——那時各州府的路中草寇盤踞,我搜尋數年未曾找見她的遺體。”
薛嘉禾抬臉看他,一雙杏眼里毫無波瀾,“現在找到了嗎?”
“或許有了線索。”容決的語速加快了兩分,“陳禮說,他找到了一人,當年在汴京城外數十里處曾經見過符合你母親樣貌的人,這人剛到汴京,若是見到他……”
“于我而言,我母親已經逝世了。”薛嘉禾淡淡打斷了容決的話,她顯然對母親可能的蹤跡并不感興趣,“我早就替她辦過喪事,撕心裂肺哭過一場了。但要是攝政王殿下想尋覓的話,還請自便,只是不必同我說。”
“她離開汴京,便說明是要回去找你的。”容決皺眉,“說明她不曾忘記你,只是路途中或許出了什么意外,未能趕回你身邊。你——”
容決沒將后面的話說完。
薛嘉禾的心病既然是由她的母親一去不回而起,那么如果能找到適當的理由,也許就能成她的心藥。
再者,容決心中始終對不明不白失蹤的容夫人懷有兩分愧疚,他已派人搜尋多年容夫人最后可能經過的地方,想要替她收殮尸骨,卻始終沒有找到。
薛嘉禾搖頭只是道,“我已經放下了。”
容決垂眼看她,心想每年都要大病一場的薛嘉禾放下了個屁,她就是小心眼兒還將容夫人扔下她去汴京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過了十年還耿耿于懷,成了動輒要命的心病。
大病小病的畢竟消耗人的元氣,再者是藥三分毒,薛嘉禾才十七歲的年紀已經成了藥罐子,還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過。
哪怕不是為了給自己找個安心,容決也不打算錯過這條可能治好薛嘉禾的線索。
因此聽了陳禮的話后,容決猶豫半晌還是直接來找了薛嘉禾,想探探她的口風,誰知碰了一鼻子灰。
“攝政王殿下還有別的事要說嗎?”薛嘉禾清清淡淡地問,字句里卻隱藏著催促之意。
討了個沒趣的容決自然不再多說,轉頭便掀簾離去,走得和來時一樣沒頭沒腦的。
容決走后,薛嘉禾再度提筆時便不再猶豫,將陳禮所說的話一字不差地抄寫到信紙上,光明正大地第二日便叫綠盈親自送去了宮中,自個慢悠悠地喝了一碗藥,咋舌:這藥怎么好似味道和從前不一樣,顯得怪異地甜了起來。
苦的湯藥喝多了,這澀中帶甜的口味反而顯得更為叫人反胃,薛嘉禾雖然爽快地喝了個底朝天,心中卻頗為膩歪,捂了捂有些酸脹的小腹,有些想念起雞腿的滋味來。
綠盈前腳剛離開攝政王府前往皇宮,容決這頭就從管家口中聽說了她的舉動。
年輕的攝政王收緊手甲系帶,冷淡的臉上浮現一絲不快,但到底沒說什么,提了劍便往外走去,口中道,“今日便將陳禮送出汴京。”
管家應了是,將容決一路送出攝政王府,看他一騎絕塵而去,垂手嘆了口氣,想起了昨日陳禮對容決說的話。
他那十萬火急的事情,卻是因為有了和容夫人有關的消息,才臨時掉頭來通知容決,卻不想發生了后頭那檔子事。
容決順著陳禮給出的信息前往一處酒樓,在府邸門口勒住了馬。
這是一棟看起來剛剛翻新過的大宅,門口的牌匾眼看著是新裝上去的,從門外還能聞到刨花油的味道。
管家早在容決出門前就將大宅主人的底細查了個清楚,這間富商姓陳,白手起家到如今富甲一方,家中有個兒子讀書精進,在京外參加的鄉試,這陳姓商人似乎是篤定兒子一定會高中,便動用家產往京城里捐了個小官的職位,舉家搬遷到了汴京,前幾日放榜的時候剛剛喬遷。
而陳富商的兒子,果然在鄉試中名次不錯,只需再準備來年的會試了。
陳富商出手闊綽,家底又豐厚,進汴京城后,愿意同他來往打交道的人也確實不少,門外來往的人絡繹不絕,卻都是官員府中管事,沒誰是和容決一樣親自登門的。
陳家的管事見到容決騎馬而來,身旁又沒有隨從伴行,正要上前行禮詢問是何人,就被身旁的別府管事給拉住了。
后者神神秘秘地同他耳語,“那是攝政王!你家主子是不是做什么不該做的事、招惹不該招惹的人了?”
陳家管事早從別人口中聽過數次容決的大名,再一瞧馬上那人果然腰間佩劍,頓時冷汗就下來了,“咱們老爺本分勤勉,家風也嚴謹得很,近幾日一直叮囑我們進了汴京城便與在外不同,更要謹言慎行……不應該啊!”
容決從馬上翻身下來,陳管家咽了口口水,小步上前對他行禮,“小的陳家管事,見過攝政王!”
“你家主人在府中?”容決將馬牽到門口隨意一栓,“讓他來見我。”
陳家管事戰戰兢兢做了個請的手勢,只覺大難臨頭,“王爺里邊請,小的這就去請老爺出來!”
容決嗯了一聲,眾目睽睽之下扶著劍就跨了進去,原本還在陳家門外熱鬧寒暄的眾人探著腦袋看了一陣,頗覺唏噓,紛紛擺手搖頭離去——看來這陳家是不行了,才剛進京幾天,就惹得容決親自上門,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兒啊?
別說外人,就連陳富商自己聽見容決的名字時也嚇得險些腿一軟倒在地上,他扶正了帽子,磕磕巴巴道,“真是那個手眼通天、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容決?”
“正是,”陳家管事扶著他,面色煞白道,“是李郎中家的管事親口同我說的,邊上人見了他也嚇得頭都不敢抬,假不了。”
陳富商擦了把汗往外走了兩步,又踟躇地停住,回頭問道,“他……他臉色如何?”
陳家管事哭喪著臉,“他看起來好似要殺人似的……”
陳富商的腿抖得更厲害了,“我一個本本分分的商人,怎么會招惹上這尊大神?”
他恨不得自己就現在兩眼一翻暈過去算了,可又不敢將容決晾在正廳里不去招待,咬牙跺腳半晌才下了決心,“我這輩子沒做什么虧心事,也不怕半夜鬼敲門,還就不信這個攝政王是不講道理的人了!”
陳富商給自己鼓了鼓氣,深吸口氣就快步往正廳而去,在門邊停步閉了閉眼,做好心理準備才繞過門檻,“小民……下官見過王爺!”
正站在廳中的容決回頭看了他一眼,森冷審視的目光讓沒上過戰場的陳富商又是膝蓋一軟。
他的眼角余光全放在了容決腰間仿佛血氣繚繞的佩劍上,生怕下一刻那劍就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王……王爺來下官府中,不知是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