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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村民大多數比較質樸,沒有什么壞心眼,但總有幾個碎嘴婆娘喜歡說長道短。
有調侃的:“喲,今天吹的是什么風,把秀青給吹到田里來了!”
有善意的:“秀青啊,田里沒什么好玩的,蟲多日頭毒,還是回家里看書去吧!”
有嘲笑的:“秀青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這里是農業大田,不是農業大學。”
有譏諷的:“我們全村的女孩子就數秀青文化程度最高,人家將來是要做城里人的,你們就別操這份閑心了,人家小姑娘主意多著呢。”
有刻薄的:“我早就說讀書沒用,你們都不相信,現在相信了吧!看看秀青,讀了這么多年的書,全都白讀了,白白浪費家里那么多錢,要是在我家,早就一棍子打上去了,這么不聽話的孩子,打死一個少一個……”
有做好人的:“大家都少說兩句吧,都是一個村上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秀青只是愛讀書,又沒有礙著你們什么事,說得這么難聽干什么。”
章秀青認識這些人,說話刻薄的名叫李三妹,自己是文盲,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全都連小學都沒有念完。她看不慣讀書人,尤其看不慣章秀青,但凡遇到總要冷嘲熱諷兩句,人倒是沒有什么壞心,就是嘴碎,一開口就沒有好話。
李三妹可不是個肯吃虧的主,聽到這話,立刻陰陽怪氣地說道:“秀青爸媽都沒有說什么,你倒是打抱不平來了,是不是相中秀青,想要討回家做兒媳婦?不是我說話難聽,你家冬生只有初中學歷,這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
“你滿嘴噴糞胡說八道什么?我兒子再怎么差勁,好歹也有初中學歷,總比你兒子大字不識幾個的強多了,你有什么資格嫌棄我兒子,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什么玩意兒……”冬生媽媽宋彩英氣得滿臉通紅,說話一點也不客氣。
兩人吵了起來,然后有人勸架,有人說風涼話,更多的人選擇看熱鬧,一時間熱鬧非凡。
章秀青前世孤身在外打工,比這更難聽的都聽過,根本不往心里去,章氏夫妻卻氣壞了,沈荷英把秧苗一扔,直起腰,張開嘴巴就想加入戰團,章林根一聲大吼:“干活!”
原本喧鬧嘈雜猶如菜市場的田間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全都埋頭干起活來。章秀青不由得在心里嘆了一口氣,走到自家秧田邊,挽起褲腳管,赤腳踩了下去。
水很污濁,正好沒過腳踝,踩在里面時間長了,很容易得腳氣,俗稱“爛腳丫”。
村里有醫療站,村民們去求醫,赤腳醫生總會問:“怕不怕痛?不怕痛就擦碘酒,一擦就好;怕痛就擦紫藥水,連續擦一個星期。”
鄉下人做慣農活,相對來說,比城里人皮糙肉厚,以為些微疼痛熬一下就過去了,哪里知道會像割肉一般痛,幾個丈八男兒痛得眼淚都流下來了,女人們更加夸張,直接哭爹喊媽。從此以后,村民們聽聞“碘酒”二字全都為之色變。
其實這時候已經有水田襪,這是一種特殊的襪子,有防水功能,外型有點像雨鞋,顏色基本為乳白色,可以保護腳丫不受腳氣的侵襲,但有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底部太薄了,如果不小心踩到尖銳的東西,很容易損壞,因此很少有人家愿意買這個富貴玩意兒。
大約七點過后,太陽就開始發揮它的威力,曬得人噪子直冒煙,章秀青彎下腰,伸出左手,抓住一小撮青翠的秧苗,連根拔起,右手迅速接過,直到握滿一手,這才用兩根干稻草扎起來。她沒干慣農活,速度自然比不上人家,拔了沒一會就滿頭大汗,而且腰酸腿酸手指頭疼,時不時直起腰喘氣休息。
沈荷英雖然板著張臉,但一直在偷偷注意女兒,見到這模樣,哪里還有不明白的,心里頭一軟,氣消了大半,站起身,將秧馬遞了過去。
章秀青哪里好意思接,連連搖手:“不用了,媽你坐吧,我不累。”
沈荷英唬著臉說道:“我去插秧,你愛坐不坐。”說完甩掉手上的泥水,頭也不回地去了。
四周傳來輕輕的笑聲,章秀青一張臉漲得通紅,只得厚著臉皮坐下。有了秧馬,她的腰和腿終于不用再受罪,便換了個姿勢,改成右手拔、左手接,速度明顯比剛才快。
這些秧苗從秧田里拔起來后,要盡快挑到稻田那邊,然后再栽下去。由于村里統一育苗,所有人家的秧田全部集中在一起,稻田卻比較分散,運氣好,幾步路就到了,運氣不好,要挑二、三里路。
章秀青家有三塊稻田,一塊稍近,跟離秧田大約一里路;一塊稍遠,大約二里;第三塊最遠,估計有三里,偏偏這一塊稻田的面積最大,將近有二畝。
拔好的秧苗拖泥帶水,非常沉重,一擔往往有七、八十斤重,全靠父親一個人挑,一個農忙下來,肩膀痛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章秀青念書時對“重男輕女”四個字深惡痛絕,現在卻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現實比人強,農村人過的是土里刨食的日子,如果哪家沒兒子,那么勢必所有的臟活、累活、重活全都要做父親的一力承擔,他年輕力壯時還好,一個人慢慢干總能干完,可他總有年老體弱的那一天,到時干不動了,誰來代替?
十八歲的男孩是一個壯勞力,十八歲的女孩干活利落已經不錯了,如果自己是個兒子,那么她的父親就不必像現在這樣辛苦。
看著父親挑著滿滿一擔秧苗晃悠悠遠去的背影,章秀青的心里沉甸甸的,只恨前世的自己不懂事,把父母的寵愛當作理所當然,從沒有想過干點力所能及的農活,也好讓父母感覺輕省一些。
不遠處幾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正圍在一起抓小蝌蚪,幾個小男孩則在玩泥巴,弄得渾身都是泥水。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蟲子圍著人飛來飛過,發出嗡嗡的叫聲,偶爾間雜著數聲大人打罵孩子的苛斥聲。
真正的田園生活遠不如書上描寫的那么美好,也沒有那么愜意,為了填飽肚子,農民們辛勤勞作,夏天揮汗如雨,冬天踏雪迎霜,幸福是奢望,吃苦是平常,唯一期盼的就是子女有出息,跳出農門,成為人上人……
章秀青雙手交替,不停地拔著秧苗,渾然不知時間,直到被人打斷了沉思:“秀青,你去歇一會,這些活我幫你干……”
章秀青驚訝地抬起頭,只見一個皮膚稍黑、身材偏瘦的小伙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自己身邊,一張臉漲得通紅,像被煮熟的蝦子,正是先前幫她說話的宋彩英小兒子石冬生。
☆、第3章 被人暗戀
四周響起一片竅竅私語聲,附近干活的人全都直起腰,看著這一幕。這時候的人比較淳樸,小伙子要是看上哪家姑娘,一般都會以幫忙干農活這種方式來表達心意,因此農村有個不成文的習俗,男女雙方要是互相有意,訂親后,男的會幫女方家里挑擔子,女的會幫男方家里插秧苗。
章秀青腦子有些懵,她從來不知道石冬生對自己有好感,前世并沒有發生這樣的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只能搖頭,結結巴巴地道:“不用了,你家的地比我家還多……我們忙得過來,你還是去干自家的活吧!”
石冬生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哪里肯半途而廢,紅著臉說道:“我家人多,我有兩個哥哥,兩個嫂子,一個大侄女,加上我、爸媽,全家一共八個勞動力,不缺我一個。”
“我們家地少,不需要別人幫忙,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你拔你的,我拔我的,你就當我不存在好了!”
章秀青不想傷害純樸少年的心,決定婉言拒絕,還沒等她想好措詞,石冬生已經彎下腰,自顧自干起活來。村民們原本看好戲的目光開始變得意味深長,章秀青一張老臉不由自主地燙了起來,數次讓石冬生回去,可惜對方只當沒聽見。
章林根挑著兩只空籮筐,遠遠看到自家秧田里多了道人影,走到近處,認出是石家的小兒子冬生,想到村里的傳言,一張臉頓時鐵青,只恨不得腳下生風,三步并做兩步趕到自家秧田邊,將籮筐一扔,一路淌水走到小伙子身邊,不由分說將人趕走。
眾目睽睽之下,石冬生又羞窘又難堪,臉上火辣辣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章秀青,期盼能得到一絲安慰,只可惜他注定要失望,章秀青尷尬地移開視線,只說了三個字:“你快走!”
盡管早已作好了心理準備,石冬生的心里依舊非常難過,他偷偷喜歡章秀青已經很久了,知道她一心想要考上大學脫離農門,也知道她在學校里有個關系非常要好的男同學,平時根本不敢往她身邊湊,生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惹她生氣,惹人說閑話。
他以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早已經被人知曉,既然如此,那就大膽表白,縱使被拒絕,也好過將來后悔。
看著小伙子垂頭喪氣離去的背影,章林根的臉色非常駭人,凌厲的視線四下掃視,目光所到之處,人人低頭噤聲,作出一副專心干活的模樣。